第20章

  我的人!
  这三个字让楚云霄心头一跳。
  他抬眼看向萧景渊,车厢里光线昏暗,但靖王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火。
  “王爷……”
  “罢了,”萧景渊摆摆手,“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你都有选择,选我,或选师门,或……两个都选,但别让自己太委屈。”
  楚云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马车驶回靖王府,下车时,萧景渊扶了他一把,楚云霄的手依旧冰凉。
  “回去好好休息,”萧景渊说,“明日不必来衙门,养好伤再说。”
  “谢王爷!”
  楚云霄回到西厢房,关上门,他走到桌边,点燃蜡烛,然后拿出师姐给的瓷瓶。
  雪肌膏,确实是好药,敷上去清凉止痛,能加速愈合。
  他褪下官服,再褪下中衣,背后的伤在烛光下暴露出来——白日宫宴久坐,有些薄痂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红肿未消,一道道鞭痕交错,看着骇人。
  他挖出药膏,对着镜子,一点点涂在伤处。
  药膏很凉,缓解了那股灼痛,涂完后,他重新穿上衣服,吹灭蜡烛,躺上床。
  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宫宴上的北漠使臣,师姐温柔的笑容,靖王那句“我的人”。
  他翻了个身,背上的伤被压到,疼得他皱眉。
  楚云霄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可刚有睡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重伤,那时他才十五岁,执行师门任务时中了埋伏,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师姐给他治伤,她笑盈盈地拿着针线,说:“小七,师姐给你缝伤口,不疼的~”
  然后一针一针,穿过皮肉,确实不疼,因为师姐用了麻药。
  但麻药过后,那种撕裂般的疼,让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而师姐就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说:“记住了,下次不要受伤哦~”
  楚云霄猛地睁开眼,喘着气。
  额上全是冷汗。
  他坐起身,捂着胸口,心跳如鼓。
  第25章 影阁
  伤养至第五日,背后的鞭痕总算平复了大半。
  楚云霄独坐西厢房窗前,晨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铺在书案上,案头摊着一封密信。信纸是寻常竹纸,墨迹却为特制药墨——遇热方显,冷后便隐,不留半分痕迹。
  信出自影阁。
  那是他三年前暗中筹谋的势力。
  寒山崖门规森严,严禁弟子私结朋党,更不许在外培植心腹,可他需要一双遍察四方的眼,一对听遍朝野的耳,一些师门不教、朝廷不给的隐秘手段。
  影阁,便为此而生。阁中成员散于各地,彼此不识,只凭暗语与密信往来,阁主“夜影”的身份,除却他自己,再无第二人知晓。
  信上只一行字:
  “北漠使团离京未返,改道南下。三月十二,于云泽城与漕帮旧部会面,疑有秘事交易。”
  云泽城,江南水乡,亦是天下漕运咽喉。
  楚云霄指尖轻叩桌面,指节抵着微凉的木案。宫宴之上北漠人寻衅落败,竟这般快转道江南,还寻上了漕帮残余——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淡青色的火苗舔过纸边,墨迹遇热缓缓消隐,仿佛从未在纸上存在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楚云霄将信揣入怀中,抬眼时,面上已褪尽所有沉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是靖王府的侍女,端着早膳轻步入内:“楚大人,王爷吩咐,您伤势未愈,不必移步前厅,在房中用膳便好。”
  “王爷此刻何在?”
  “一早就进宫了,说是北境递了军情,需即刻面圣。”
  楚云霄颔首,侍女放下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早膳清淡,一碗白粥,两碟小菜,配着几只玲珑水晶包。他吃得极慢,脑中却飞速梳理着线索:北漠、江南、漕帮,三者缠在一处,究竟藏着何等图谋?
  正思忖间,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回,脚步轻软,带着他熟稔的韵律,只一听,便知来人是谁。
  楚云霄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漪笑盈盈立在门口,手中拎着那只不离身的药箱,衣袂轻扬,带着淡淡的药草气。
  “小七,”她缓步走入,声音温软,“师姐来给你复诊了。”
  楚云霄放下筷子,起身见礼:“师姐。”
  谢清漪走到桌边,扫了眼案上的早膳,微微蹙眉:“就吃这些寡淡东西?难怪伤势好得迟缓。”
  她将药箱搁在凳上,从中取出一只描金小瓷罐,“师姐带了参茸粥,趁热用吧,最是补气血。”
  瓷罐启封,热气氤氲,参香浓郁扑鼻,确是上等老参所制。楚云霄接过,低头啜了一口,粥温烫入喉,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师姐亲自送粥,必然是来探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分。
  果不其然,谢清漪在他对面坐定,待他喝完粥,便径直开口:“褪衣,让师姐看看伤处。”
  楚云霄放下瓷碗,沉默片刻,依言褪了外袍,又解了中衣,脊背裸露在晨光里。鞭痕已由深肿转为暗红,肿胀消了大半,可道道印痕依旧清晰,触目惊心。
  谢清漪绕至他身后,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痕。她的手微凉,触到肌肤的刹那,楚云霄肩头微不可查地一颤。
  “恢复得尚可,”她轻声道,指尖顿在最深的那道鞭痕上,指腹轻轻按了按,“只是此处瘀血未散,须得用药推揉开,否则滞留体内,往后逢上阴雨天,必是连绵酸疼。”
  说罢,她从药箱中取了只青釉瓷瓶,倒出些许暗红色药油在掌心,双手搓至微热,便按在那道伤处,顺着伤痕肌理缓缓推揉。
  药油辛辣刺鼻,一沾肌肤便腾起灼烫感,谢清漪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精准压在最疼的肌理上。楚云霄紧咬着牙,一声未吭,不过片刻,额角便渗满了冷汗。
  “疼?”谢清漪轻声问。
  “……些许。”
  谢清漪笑了笑,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瘀血不推散,病根便落定了,师姐这是为你好。”
  楚云霄闭了眼,他心知师姐所言非虚,寒山崖一众弟子中,论药理医术,无人能及谢清漪。可这般“为你好”,总让他心底恐惧——明明很痛,却还要心怀感激,半分违逆都露不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处伤处的红肿消了些许,可肌肤被搓得发烫,痛感反倒更清晰了。
  谢清漪收了手,用干净布巾拭去他背上多余的药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罐:“这是新调的玉肌膏,每日早晚各敷一次,七日之内,伤痕能淡去七成。”
  她将瓷罐递来,楚云霄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瓷面的冰凉,低声道:“多谢师姐。”
  “与师姐何须这般见外。”谢清漪收拾着药箱,忽然像是随口想起一事,抬眼看向他,笑容依旧温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光,“对了小七,你近日在府中,可觉出有何异样?”
  楚云霄心尖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指的是?”
  “譬如,”谢清漪拖长了语调,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似要穿透他的神色,“是否被人暗中窥伺,或是……收到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楚云霄稳了稳呼吸,语气平淡:“没有……”
  谢清漪缓缓点头,笑意淡了几分,“父亲近日得了风声,江湖上冒出个叫‘影阁’的势力,行事诡秘,专查各门各派的隐私旧事。父亲忧心有人针对寒山崖,特让我提醒你,在外行事务必谨慎,莫要沾惹上这些旁门势力。”
  影阁二字入耳,楚云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垂着眼,语气恭谨:“谨记师姐叮嘱。”
  “好了,我走了,”谢清漪提起药箱,裙裾扫过门槛,临去前又顿住脚,回头望他,笑意深了些许,“记得按时敷药,好生用膳,下月十五,师姐再来看你。”
  话音落,月白色的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楚云霄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背上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药油的辛辣与玉肌膏的清冽缠在一起,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他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尚白,眼神却沉如寒潭,背上的鞭痕在晨光里历历分明。
  他打开谢清漪递来的玉肌膏,挖了一小块,对着镜中背影细细涂抹,药膏清清凉凉,缓缓压下了方才推揉的灼痛。
  刚涂完药,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萧景渊。
  萧景渊推门而入,面色沉郁,见他正对着镜中涂药,脚步微顿:“伤还未大好?”
  “已好转许多。”楚云霄放下药膏,迅速拢好中衣,“王爷可是有要事?”
  萧景渊走到书案前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卷密报,拍在案上:“刚收到的消息,北漠使团离京后,并未沿官道返回北境,反倒改道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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