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吃完后,他拿起谢清漪留下的内服药,就着温水服下,药很苦,苦得他皱眉。
  该换药了。
  楚云霄解开衣带,褪下里衣,露出包扎好的伤处。细纱布已经渗出血迹和药渍,他小心地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怕扯到伤口。
  纱布全部解开后,他侧身对着油灯,借光看自己的伤。
  比昨天好些了,肿消了不少,破皮的地方结了薄痂,青淤的颜色也从深紫转为暗红,师姐的药果然好用。
  他拿起药罐,学着谢清漪的样子,把药膏在掌心揉开,然后一点点敷在伤处。
  自己上药比师姐上药更疼,因为不知道轻重,总会碰到最敏感的地方。等他勉强敷完药,重新缠好纱布,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
  重新趴回石床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靖王……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楚云霄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摇摇头,想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有些东西,一旦想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靖王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样子,半边肩膀湿透了,却还笑着。
  想起他说“我准你回去挨罚,但没准你死在那儿”。
  想起他塞过来的瓷瓶,和那句轻飘飘的“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喜欢,靖王说。
  那是哪种?
  楚云霄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小到大,没人对他好过。
  镇武司的同僚怕他,江湖上的仇家恨他,百姓敬他畏他,但没人真正靠近他。
  靖王是第一个。
  可师姐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楚云霄还是听见了。他睁开眼,看见谢清漪提着一个食篮走进来。
  “醒了?”她放下食篮,走到床边,“药换了吗?”
  “换了。”
  谢清漪掀开他衣摆看了看,点头:“还行,没偷懒。”她从食篮里取出一碗汤药,“把这个喝了,助眠的,睡好了,伤才好得快。”
  楚云霄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谢清漪坐在床边,看着他喝药,忽然说:“爹今日收到一封信。”
  楚云霄动作一顿。
  “靖王写的。”谢清漪笑了笑,“信里说,军饷案他已经查清了,真凶是户部一个侍郎,已经下狱,漕帮那边,他也打点好了,不会再找寒山崖的麻烦。”
  楚云霄抬头:“那……”
  “那什么?”谢清漪接过空碗,“你以为他会提你?没有,信里一个字都没提你,只说了案子,和一句‘叨扰谢崖主,改日登门致歉’。”
  楚云霄愣住。
  “失望了?”谢清漪看着他,眼神深幽幽的,“小七,师姐再教你一件事——男人说的话,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也是半真半假。”
  她把碗放回食篮,起身:“早点睡吧,明日辰时,记得去戒堂跪着。”
  走到洞口时,她停住,回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对了,”她说,“爹让我告诉你——那六百鞭,等你伤好了,分期还清。”
  楚云霄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六百鞭。
  第15章 京城
  伤养到第十五日,楚云霄能正常走动了。
  背后的痂已经脱落大半,露出新生的嫩肉,粉红色的,一碰就疼。肿全消了,但那些鞭痕还在,深深浅浅地印在皮肤上,像一张狰狞的网。
  这日辰时,他照例去戒堂跪着。
  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发麻,身后的伤处被拉扯着隐隐作痛。他垂着眼,盯着青石地面的纹路,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十五天了。
  门开了,谢无痕走进来。
  楚云霄没抬头,只是伏身:“师父。”
  谢无痕在他面前停下,白衣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沾半点灰尘。他看了楚云霄片刻,忽然开口:“能走远路了吗?”
  “……能。”
  “好!”谢无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他面前,“靖王又来信了,邀你去京城,说军饷案还有些首尾要结。”
  楚云霄盯着那封信,没动。
  “怎么?”谢无痕的声音冷了几分,“不想去?”
  “……弟子不敢。”
  “不敢?”谢无痕俯身,捡起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念,“‘谢崖主钧鉴:军饷案虽结,然余党未尽。楚指挥使乃本案主理,需至京中核验卷宗,签字画押,事毕即返,绝不久留。’”
  他念完,把信纸扔回楚云霄面前,“听听,多客气,‘绝不久留’——这是怕我把人扣着不放?”
  楚云霄伏身更低:“弟子全听师父安排。”
  “我让你去,”谢无痕直起身,“但我有几句话……”
  “师父请讲!”
  “第一,”谢无痕盯着他,“这是公差,不是私会,你是以镇武司指挥使的身份去,不是以寒山崖弟子的身份,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是”
  “第二,六百鞭还欠着,下次回来,分期还清。”谢无痕的声音没有起伏,“另外,事办完就回来,听懂了吗?”
  楚云霄:“……听懂了。”
  “第三,”谢无痕顿了顿,眼神深了些,“靖王那个人,心思太深,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若他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没说完,但楚云霄懂了——若靖王有过分的要求,该拒绝就拒绝,寒山崖的弟子,不是任人拿捏的。
  “弟子明白!”
  谢无痕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回头。
  “今日就出发,”他说,“日落之前下山。”
  ---
  楚云霄回到思过崖收拾行李时,谢清漪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坐在石床上,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镇武司指挥使的玄色官服,还有一件银狐皮的大氅。
  “师姐~”楚云霄行礼。
  谢清漪抬眼看他,笑了笑:“要走了?”
  “嗯”
  “过来~”谢清漪招招手。
  楚云霄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谢清漪站起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绕到他身后,掀起他外袍的下摆,看了看那些已经结痂的鞭痕。
  “恢复得还行~”她说,手指在一条最深的鞭痕上轻轻一按——力道不重,但刚好按在嫩肉上,楚云霄疼得绷紧了背。
  “疼?”谢清漪问。
  “……疼”
  她放下衣摆,转回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止痛药,寒山崖的配方,比靖王给你的好,按时吃,别亏着自己。”
  楚云霄握着瓷瓶,冰凉。
  “还有,”谢清漪看着他,笑容温柔得有些诡异,“师父让你去,是公差,但你心里要清楚——你是寒山崖的人,永远是,跟靖王打交道,别失了分寸。”
  “师弟知道……”
  “知道就好!”谢清漪拍拍他的肩,力道不大,“去吧,早去早回~”
  “……是”
  他换了官服,披上大氅,银狐皮的毛又厚又软,裹在身上暖洋洋的,遮住了背后的伤。谢清漪送他下山,一路无言。
  到了山门,楚云霄转身行礼:“师姐留步。”
  谢清漪站着没动,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小七,京城不比寒山崖,那儿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自己……小心。”
  这话说得认真,不像平时的戏谑,楚云霄怔了怔,点头:“谢师姐。”
  他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谢清漪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风吹起她的裙摆,月白色的衣袂在雪地里翻飞,像只欲飞的蝶。
  她站了很久,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才轻声说:
  “傻师弟~”
  然后转身,回了山。
  ---
  从寒山崖到京城,快马三日。
  楚云霄一路没耽搁,日夜兼程背后的伤在颠簸中又疼起来,但他没停,只是按时吃师姐给的药。药效很好,疼痛能压下去大半。
  第三日黄昏,京城在望。
  城墙高大巍峨,护城河结了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门守军看见他的腰牌和官服,立刻放行,连问都没问。
  楚云霄牵着马走在街上,年关将近,街市热闹,卖年货的摊子挤满了路两旁,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映得满街喜庆。孩童穿着新衣在人群中追逐笑闹,炮仗声不时响起,炸开一团团白烟。
  这繁华景象,和寒山崖的冷清截然不同。
  楚云霄有些恍惚,短短半个月前,他还跪在戒堂里挨打,现在却走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人人见了他都要避让。
  身份切换得太快,他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靖王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楚云霄到府门前时,天已经黑了。府门高大,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靖王府”三个金字在灯笼光里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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