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谢无痕抬眼,看向跪在堂中的楚云霄。
烛火将尽,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楚云霄惨白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身后的伤肿得骇人,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的血水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上药!”谢无痕说了两个字,起身离开。
戒堂门轻轻关上,现在,只剩师姐弟二人。
谢清漪端着托盘走到楚云霄身边,蹲下身,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止痛的,还能防高热。”
楚云霄低头喝药,碗沿碰到嘴唇时,他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到脖颈。谢清漪伸手替他擦去,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楚云霄不自觉缩了一下。
“怕什么?”谢清漪笑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师姐又不会打你。”
楚云霄没说话,只是把药喝完,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谢清漪收了碗,把布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然后绕到楚云霄身后,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那些伤——
藤条抽出的紫黑色棱子交错着,竹鞭留下的细长血痕纵横其间,板子拍打的大片青淤从臀峰一直蔓延到大腿后侧,肿得发亮,皮肉紧绷得像要裂开。
“真狠……”谢清漪轻声说,“爹这次是真生气了。”
她说着,用布巾轻轻擦拭伤处边缘,动作很柔,但布巾碰到破皮的地方时,楚云霄还是疼得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抠住膝盖。
“忍着点……”谢清漪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不清干净,化脓了就麻烦了,到时候还得把烂肉刮掉——那可比现在疼多了。”
楚云霄咬紧牙关,没吭声。
谢清漪慢慢擦拭,从腰际往下,一寸一寸。
温水和血痂混在一起,化开暗红的污迹,露出底下新鲜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的嫩肉;有些地方肿得太高,一碰就渗出血珠。
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偶尔碰到特别严重的伤处,她会停下来,轻轻吹口气——
这个动作她从小就这样,楚云霄小时候挨了打,她上药时总会轻轻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
可这次,那口气吹在伤口上,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战栗,楚云霄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七,”谢清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知道这次一共该罚多少吗?”
楚云霄喉咙发干:“……七百。”
“嗯,七百。”谢清漪蘸了新的温水,继续擦拭,“藤条二十,竹鞭三十,板子五十——这一夜,只罚了一百,剩下的六百,师父说先欠着。”
楚云霄怔住。
“没想到吧?”谢清漪笑了,手指在一条板子痕上轻轻按了按,按得楚云霄闷哼一声。
“师父说,你身上旧伤未愈,这次又添新伤,真打满七百,你这条命就没了。寒山崖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她说着,从药罐里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药膏气味清苦,是她特制的金疮药,里头加了冰片和薄荷,敷上去先是清凉,然后才是刺痛。
“所以呀,”谢清漪把药膏在掌心揉开,慢慢敷在伤处,“这六百下先记在账上,等你伤养得差不多了……”
她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故意在肿得最高的那道棱子上用力一压,“再慢慢还……”
“呃——”楚云霄疼得弓起背,又强迫自己压下去。
谢清漪看着他忍痛的样子,眼神深了些。她继续敷药,动作放得更轻,但每一下都刚好压在伤处最疼的位置。
药膏冰凉,可她的指尖温热,一冷一热交替刺激着敏感的伤口,折磨得楚云霄呼吸都乱了。
“师姐……”他哑声开口,带着求饶的意味。
“嗯?”谢清漪应着,手上却没停,“疼了?疼就记住,下次再敢迟归,再敢抗命,再敢跟那个靖王搅在一起——”
她俯身,唇几乎贴在他耳畔,声音又轻又柔,“就不是欠着这么简单了。”
楚云霄闭上眼。
药敷完了,谢清漪用干净的布巾把多余的药膏擦去,又取出一卷细纱布,开始包扎。她包扎得很熟练,纱布缠得不松不紧,既能固定药膏,又不影响行动。
“这药每日换一次。”她一边缠纱布一边说,“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压着睡,夜里要是疼得厉害,就吃点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楚云霄手里,“止痛散,一次半包,别多吃,伤胃。”
楚云霄握着纸包,掌心发烫。
“还有,”谢清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师父说了,养伤期间,你就在后山思过崖待着。每日辰时到戒堂跪一个时辰,其余时间自己调理,伤好之前,不准下山。”
“……要养多久?”
“那得看你自己。”
谢清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把一缕湿发别到耳后,“要是乖乖听话,按时上药,不乱动,大概……半个月,要是不听话……”
她没说完,只是笑,那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可楚云霄看得后背发凉。
“我听话……”他说。
“乖~”谢清漪直起身,“那现在,能站起来吗?”
楚云霄试了试,腿跪了一夜,早就麻了,稍一动就针扎似的疼,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跌回去。
谢清漪伸手扶住他,把他整个人架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身后的伤,楚云霄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慢点走~”谢清漪半扶半抱地撑着他,一步步往外走,“师姐送你去思过崖。”
第14章 养伤
思过崖在后山,是个天然的山洞,里头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山洞朝东,清晨的阳光能照进来,还算亮堂。
谢清漪把楚云霄扶到石床上,让他趴下——这个姿势能让伤处少受压迫,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内服的药,每日三次,饭后吃。”她说着,又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身上的衣服都血糊糊的,换了,换下来的给我,我拿去洗。”
楚云霄撑着坐起来,接过衣服,谢清漪背过身去,等他换。
褪下脏衣时,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时又是一阵疼。楚云霄咬着牙,一点点把衣服剥下来,扔在一旁,然后换上干净的里衣。布料柔软,但摩擦过伤处时,还是疼得他直吸气。
“换好了?”谢清漪转身,捡起地上的脏衣,团成一团抱在怀里。
她看了眼楚云霄,他趴在石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细纱布从里衣下摆露出来一截,白得刺眼。
“小七,”她忽然说,“那个靖王……对你挺好的?”
楚云霄身体僵了一下。
“他给你送药,帮你挡师父的人,还为了你跟朝廷周旋。”谢清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他图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谢清漪笑了,“师姐教你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对你越好,图谋就越大。”
楚云霄没接话……
谢清漪也不逼他,只是抱着脏衣走到洞口。晨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衫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回头,看了楚云霄一眼。
“好好养伤。”她说,“等伤好了,师父还有事让你办。”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清漪转身,身影消失在洞口。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楚云霄趴在石床上,身后的伤在药效下渐渐泛起凉意,疼痛稍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七百鞭,只罚了一百,剩下的欠着。
师姐那句“等伤好了,师父还有事让你办”。
还有靖王,萧景渊。
那个说他有趣,说他值得费心,说喜欢他的人。
楚云霄把手伸到怀里,摸到那个小瓷瓶——靖王给的止痛药。师父说,寒山崖的弟子,不能用外人的东西。
他该扔了的。
可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瓷面,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
就留着吧,他想,万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他把瓷瓶塞回怀里,脸埋进臂弯。
太累了……身上疼,心里也乱。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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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山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得平稳。石桌上放着食盒,里头是清粥小菜,还温着。
楚云霄撑起身,背后的伤经过一天休养,肿消了些,但疼得更清晰了——那是伤口在愈合的痒痛,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肉里钻。
他慢慢挪到桌边,端起粥碗。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小菜清淡,正好下饭。他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