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九转回春丹吊住了命,但吊不住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扯着那片烂肉。
但他没倒下,不能倒。
今日是第七日,日落之前,他得赶回寒山崖,虽然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先找地方落脚,”楚云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寒山别院……不能去。”
沈青一愣:“为何?那不是您师门……”
“正因为是师门,才不能去。”楚云霄撑起身子,慢慢下马,落地时腿一软,他及时扶住马鞍,稳住了,“若师姐真在江宁,别院就是她的眼睛,我现在这样进去,等于告诉师父,我伤没好就跑出来了。”
沈青懂了,寒山崖的规矩,带伤办事是大忌,要加倍罚的。
两人牵着马,混在早市的人流里进了城。楚云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白得吓人。有路人侧目看他,他垂下眼,拉了拉斗篷的兜帽。
他们在城南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叫“悦来居”。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楚云霄一身风尘、脸色难看,多问了一句:“客官这是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楚云霄放下银子,“要两间上房,安静点的,送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上来。”
掌柜收了钱,不再多问,让小二领着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窗外是条僻静的后巷。楚云霄一进门就卸了力,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动作很轻,但坐下时还是闷哼了一声。
沈青关上门,急声道:“大人,您先躺下,我看看伤。”
楚云霄摆摆手:“不急,你先去办件事。”
“您说……”
“漕帮总舵在城西龙王庙附近,你去探探风声。”楚云霄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赵成身上找到的漕帮信物,“找码头上的苦力问,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军饷的事,小心点,别露身份。”
沈青接过铜钱:“那您……”
“我歇半个时辰。”楚云霄闭上眼。
沈青还想说什么,但见楚云霄已经靠着椅背不再开口,只好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静下来。
楚云霄睁开眼,听着窗外的市井声,卖豆腐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孩童嬉笑跑过……这些声音很平常,却让他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
他伸手摸向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账册,一枚温润的白玉令牌。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崖上来人”四个字刺眼地摊开着。
虽不是师姐的字,但这模仿得太像了,像到第一眼差点骗过他——除非是见过师姐字迹、又刻意钻研过的人,否则仿不到这个程度。
谁会做这种事?
他把账册放下,拿起那枚令牌。玉质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个小小的“谢”字刻得很深,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凹痕。
七日之约,今日到期。
楚云霄把令牌攥紧,攥得掌心发疼。然后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褪下外袍,再褪下里衣。
铜镜在墙边,他走过去,侧身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背上一片狼藉,藤条痕肿成了深紫色,板子打的青淤连成片,有些地方结了薄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水。
他拧了湿布巾,一点点清理伤口,布巾碰到伤处时,他咬紧牙关,没出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清理完,他从怀里拿出那包金疮药——路上黑衣人给的。药粉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疼痛稍减。但很快,更深的灼痛感涌上来,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扎。
他扶着墙,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些,辰时了。
沈青还没回来。
楚云霄在房间里的这段时间,试图理清线索。账册是江南的纸墨,栽赃寒山崖的笔迹模仿得很像,赵成身上的漕帮信物,张文远说的“江南柳”——这些碎片都指向江宁。
他需要知道师姐是否真的来过。
如果师姐来过,那么:
1. 她可能知道真相,警告纸条是真的
2. 她可能也是局中人,纸条是误导
3. 她可能留下了其他线索
而判断这一点,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答案:寒山别院。
楚云霄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枚白玉令牌。
去别院的风险他很清楚——老仆是师父的人,任何异常都会上报。他这一身伤,瞒不过老人的眼睛。
但不去呢?
在江宁盲目地查,像无头苍蝇。漕帮势力盘根错节,两天内查不清真相,回山也是白回——照样要挨罚,还完不成任务。
赌一把。
赌师姐确实留了线索,赌老仆不会立即上报,赌他能在消息传回寒山崖之前,找到突破口。
楚云霄站起身,穿好衣服,他深吸口气,系紧腰带——勒住伤口能少疼些,也能让身形看起来更挺直,不那么像重伤之人。
然后他推门下楼。
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下来,抬头笑道:“客官要出去?”
“嗯!”楚云霄放下一小块碎银,“我弟回来,让他在这儿等。”
“好嘞。”
走出客栈,楚云霄拐进后巷。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梅。他沿着巷子走到头,左转,再右转,最后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
门上没挂牌匾,但门环是青铜的,铸成梅枝形状。
寒山别院的后门。
楚云霄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两轻一重。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驼背的老仆,眼睛浑浊,看了楚云霄一眼,又看了一眼。
“找谁?”老仆声音沙哑。
“我姓楚。”楚云霄说,“从北边来。”
老仆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厢房,中间是个天井,种着棵老梅树。树上没花,只有枯枝。
老仆领着楚云霄进了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香案,供着寒山崖的祖师牌位。
“坐,”老仆倒了杯茶,“小姐不在。”
第8章 两张纸条
楚云霄没坐:“师姐什么时候来的江宁?”
“三天前。”老仆放下茶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去了哪儿?”
“没说。”老仆看着他,“但留了句话给您。”
楚云霄呼吸一紧:“什么话?”
老仆从怀里摸出张纸条,递过来。纸条很小,折成方形,边缘已经磨损。楚云霄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
“江南柳,不可信。”
字迹是师姐的,这次是真的。笔画里那股藏锋的劲,别人仿不来。
楚云霄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江南柳——张文远说的,赵成那个“江南来的朋友”,姓柳。
师姐知道这个人,不仅知道,还特意警告他。
“她还说了什么?”楚云霄问。
“说您要是来了,让您立刻回山。”老仆顿了顿,“小姐的原话是:‘告诉小七,师父的脾气您知道,七日就是七日,晚一刻都不行。’”
楚云霄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师姐走的时候,神色如何?”
“着急。”老仆回忆着,“像是……像是要去追什么人。老奴多问了一句,小姐只说‘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楚云霄心头一跳,寒山崖的门规,只有叛师、通敌、残害同门三种罪,才用“清理门户”这四个字。
谁犯了戒?师姐要去清理谁?
他想起账册上那四个字——“崖上来人”。假的字迹,但会不会……真的有寒山崖的人掺和了这件事?
“还有件事,”老仆又说,“小姐走后的第二天,有人来过。”
“谁?”
“不认识,是个年轻公子,穿青衣,拿折扇,说是来赏梅的。”
老仆说,“但咱们这儿的梅花还没开,他赏什么?老奴觉得不对,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外站了会儿,笑了笑就走了。”
“长什么样?”
“模样挺俊,就是眼神……太利。”老仆形容着,“像刀子似的,扫人一眼,能把人看穿。”
楚云霄沉默,青衣,折扇,眼神如刀。
江南柳?
“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留了……”老仆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条,“塞在门缝里的。”
这张纸条更小,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你。”
字迹潇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和账册上模仿师姐的字截然不同,和师姐警告的“江南柳”也未必是同一个人。
楚云霄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警告:“江南柳,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