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张邀约:“等你。”
  该信哪个?
  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一点,巳时了。
  他只有半天时间了,日落之前,必须动身回山,从江宁到寒山崖,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两夜,今日已是第七日,无论如何都会迟到。
  迟到一天,一百鞭。
  楚云霄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身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现在的处境有多糟。
  “楚少爷,”老仆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压低了些,“老奴多句嘴——您身上的伤,是崖主罚的吧?”
  楚云霄睁开眼:“嗯。”
  “那您更该回去了。”老仆说,“崖主的规矩,您越扛,罚得越重,认个错,服个软,说不定还能轻点儿。”
  楚云霄苦笑,服软?师父最恨的就是服软,错了就该罚,罚到记住为止,求饶只会罚得更狠。
  但他没解释,只是站起身:“多谢,我走了。”
  “少爷保重!”
  走出别院后门,楚云霄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的两张纸条。晨光透过巷子上方的窄天,照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急。
  楚云霄抬头,看见沈青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
  “怎么?”
  “漕帮出事了。”沈青喘着气,“龙王庙那边……死人了。”
  楚云霄心头一凛:“谁死了?”
  “还不清楚,但码头上都在传,说是漕帮的账房先生,姓柳。”
  沈青咽了口唾沫,“死在自己家里,一剑封喉——和赵成、陈大勇的死法,一模一样。”
  楚云霄捏紧了手里的纸条。
  江南柳。
  死了。
  ---
  与此同时,江宁府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上。
  萧景渊临窗而坐,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他没喝,只是看着窗外江景。
  江面上船只往来,白帆点点。更远处,漕帮总舵的旗杆高高立着,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侍卫悄声上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景渊听完,微微一笑:“死了?倒是干净。”
  “王爷,楚云霄已经到江宁了。在寒山别院露过面,现在应该知道柳账房死了。”
  “知道就好。”萧景渊放下茶杯,“让他查,查得越深,水越浑。”
  “可是……”侍卫犹豫,“柳账房一死,线索就断了,楚云霄若是查不下去,会不会真回寒山崖?”
  “回不去!”萧景渊说,“你忘了?今日是第七日,他无论如何赶不回去了,既然已经迟到,不如索性查个明白。”
  侍卫懂了:“王爷是想……让他彻底趟进这浑水?”
  “不是我想,是他自己选的。”萧景渊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僻静的巷子方向,“楚云霄这个人,看着冷,骨子里却轴得很,一件事没弄明白,他不会罢休。”
  “那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萧景渊站起身,“该我出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缓步下楼。
  走到酒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江面上金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派人去寒山崖送个信。”他轻声说,“就说楚云霄在江宁查案,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晚归几日,请谢崖主……稍安勿躁。”
  侍卫领命而去。
  萧景渊独自走上街头,汇入人流,青衣,折扇,温润如玉的笑。
  像个寻常的江南公子。
  ---
  悦来居客栈里,楚云霄盯着手里的两张纸条,很久没动。
  沈青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窗外传来更鼓声,午时了。
  七日之约,已经到期了。
  楚云霄忽然把纸条收起,站起身:“去龙王庙。”
  “大人?”沈青一惊,“您不回去?可是崖主那边……”
  “已经迟了……”楚云霄声音很平静,“迟一刻是迟,迟一天也是迟,既然要罚,不如把事情查清楚再回去。”
  “走!”
  两人走出客栈,汇入街上的人流。
  第9章 戒令到
  柳账房的宅子在城西,离漕帮总舵三条街。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里头蜡烛早灭了,剩个空壳子在檐下吱呀作响。
  楚云霄到的时候,衙门的仵作刚验完尸出来,正蹲在门口洗手。盆里的水泛着淡红,仵作的手指搓着皂角,搓出一手泡沫。
  “谁准你们进来的?”楚云霄没下马,坐在马背上问。
  仵作抬头,看见他身上的官服和腰牌,手一抖:“镇、镇武司的大人?小的不知……”
  “死了多久?”楚云霄打断他。
  “昨、昨日夜里。戌时到子时之间。”仵作站起来,水淋了一地,“一剑封喉,伤口窄,深三寸,凶器是细剑或者软剑。屋里没打斗,应该是熟人。”
  熟人。
  楚云霄想起赵成,想起陈大勇。都是熟人,都一剑封喉。
  “财物呢?”
  “没动。抽屉里的银票、柜子里的首饰,都在。”仵作压低声音,“大人,这柳先生……是漕帮管账的。他这一死,帮里怕是要乱。”
  楚云霄没接话。他翻身下马——这次落地稳了些,九转回春丹的药效还在。沈青上前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在外面守着。”他说。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前院种着棵桂花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风里抖。正屋门开着,里头有股血腥味混着墨味。
  柳账房趴在书桌上,脸朝着门口,眼睛还睁着。血从脖子淌下来,浸透了桌上摊开的账本。账本是蓝皮,线装,翻到中间一页,字迹工整,记着密密麻麻的进出项。
  楚云霄走过去,没碰尸体,只看账本。
  是漕帮去年秋冬的流水。粮食、布匹、盐铁,还有几笔没写名目的银子,数目都不小。翻到最后一页时,楚云霄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记着一笔三千两的出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初七。收款人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谢清漪。”
  楚云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很新,不像去年的账。笔锋刻意模仿着师姐的字,但模仿得不好,尾笔收得太急。
  又是栽赃。
  可这次栽得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故意让他看见。
  他把那半页账撕下来,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环顾四周——书架上整齐,笔墨纸砚摆得端正,地上没有脚印,窗台没有痕迹。凶手很仔细,或者,凶手很熟悉这里。
  走出正屋时,天阴得更沉了。风里带着湿气,要下雨了。
  沈青等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大人,外头……”
  外头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黑衣,佩刀,站得笔直。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漕帮的人。楚云霄认得那站姿——寒山崖的暗卫,师父身边最死忠的那批人。
  他走过去,那两人单膝跪地:“少爷。”
  “师父让你们来的?”
  “是。”为首的黑衣人低头,“崖主有令,命少爷即刻回山。马车已备好,在城外。”
  “我要是不回呢?”
  黑衣人没抬头:“崖主说了,若少爷抗命,属下等便强请。”
  强请。寒山崖的规矩,先打服了,再绑回去。
  楚云霄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就凭你们两个?”
  “属下等不敢。”黑衣人声音平板,“但崖主也说了,少爷身上有伤,动武伤身。若少爷执意要动手——”他顿了顿,“每过一招,回山后加十鞭。”
  楚云霄的笑僵在脸上。
  身后的伤忽然疼了起来,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把盐。他知道师父说到做到。加十鞭,二十鞭,一百鞭……他扛得住疼,但扛不住这种算法。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要查完这个案子。”
  “崖主说了,案子是朝廷的事,少爷是寒山崖的人。”黑衣人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冷,“寒山崖的规矩第一条:师命大于天。少爷忘了吗?”
  没忘。怎么可能忘。
  楚云霄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巷子里的风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在天边滚。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
  “不行。”
  “半天。”
  “不行。”
  楚云霄闭上眼睛。雨点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也打在他脸上,冰凉。
  “少爷,”黑衣人站起来,声音放轻了些,“您已经迟了一天。崖主在戒堂等您,从昨日日落等到现在。”
  戒堂。黑檀木的刑凳。竹鞭、藤条、戒尺、板子。
  师父坐在上首,端着茶,眼神像冰。
  楚云霄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伤疼的,是怕的。那种从小刻进骨头里的怕,一提起戒堂,一想起师父,就从脊梁骨往上爬。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