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份给了“赵百户”——赵成。
  还有一份,给了“崖上来人”。
  楚云霄盯着账册上“崖上来人”四个字,指尖发白。
  这不是师姐的字迹,他反复看了三遍,确定不是——笔画太刻意,模仿了形,但没模仿到师姐字里藏锋的劲,这是栽赃!
  可为什么栽赃给寒山崖?
  他把账册揣回怀里,湿冷的纸页贴着胸口,沈青牵马过来:“大人,现在……”
  “回城!”楚云霄翻身上马,动作比之前更慢,上马时额角的汗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找张文远问清楚,这账册哪来的。”
  沈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上。
  第6章 江宁路上
  两人回到幽州城下时,城门已闭。
  城墙垛口后面站满了兵,弓弩手就位,箭镞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城门楼上,一面黑旗升起来——那是幽州刺史府的令旗,意思是“许出不许进”。
  楚云霄勒马停在护城河外,抬头看着城楼。
  城楼站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士,手里拿着卷书,正低头看着城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楚云霄认得出那身形——张文远的师爷,姓周。
  “周先生。”楚云霄扬声,“请开下城门。”
  周师爷放下书卷,朝城下拱了拱手:“楚大人,对不住,刺史有令,今日城门不开。”
  “我有急事要见张刺史。”
  “刺史大人抱恙,不见客。”周师爷的声音隔着城墙飘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楚大人若是为了军饷案,还请回吧,此案已移交刑部,不劳镇武司费心了。”
  楚云霄盯着他:“移交刑部?谁的命令?”
  “朝廷的命令。”周师爷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展开,“刑部昨日行文,幽州军饷案由刑部主事陆明章亲审,镇武司上下需避嫌,楚大人,您该回京述职了。”
  公文是真的,楚云霄能看见上面的朱印,是刑部尚书的印。
  “张刺史呢?”他问,“我要听他亲口说。”
  周师爷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楚大人,何必呢?刺史大人让我传句话给您——‘恩情已还,两不相欠’,您走吧……”
  说完,他转身下了城楼。
  城墙上的兵没动,箭也没撤,楚云霄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看了很久。
  怀里的账册硌着伤处,一阵阵疼。
  账册是假的,至少“崖上来人”那部分是假的,可谁做的假?为什么要栽赃寒山崖?
  “大人,”沈青低声,“硬闯不行,咱们……”
  楚云霄调转马头,“去江宁府。”
  沈青一愣:“现在?您的伤……”
  “没事……”楚云霄握紧缰绳,“账册是江南的纸,江南的墨,做假的人就在江南,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那刑部那边……”
  “让他们查!”楚云霄催马,“等他们查到我头上,我已经在江南了。”
  两骑马踏上官道,向南奔去。
  走出三里地,楚云霄回头看了一眼。
  幽州城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城墙上的黑旗还在风中飘着。旗下面,那些持弓的兵像一个个黑色的钉子,钉在城墙垛口后面。
  他转回头,伏低身子,忍着颠簸带来的剧痛,催马更快。
  ---
  城墙望楼里。
  萧景渊放下茶杯,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师爷:“他信了?”
  “信了,”周师爷躬身,“楚大人看了公文,没起疑。”
  “账册呢?”
  “按王爷的吩咐,特意仿了寒山崖的笔迹,楚大人应该能看出是假的,但正因如此,他更会去江南查——假的栽赃,比真的证据更让人想揪出幕后之人。”
  萧景渊点点头,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寒山崖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周师爷说,“但谢崖主的脾气,若是知道有人栽赃他寒山崖,不会善罢甘休。”
  “就是要他不善罢甘休。”萧景渊笑了,“谢无痕出手,江南那帮人才能现形,楚云霄一个人查,太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楚云霄远去的方向。两骑马已经变成两个黑点,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爷,”周师爷犹豫了一下,“楚大人身上的伤不轻,这一路奔波,万一……”
  “谢无痕的徒弟,没那么容易死,而且——”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递给周师爷。
  “派人追上他,把这个给他,就说路边捡的,别说是谁给的。”
  周师爷接过玉瓶,打开闻了闻,脸色一变:“九转回春丹?王爷,这药千金难求,您……”
  “他用的到,”萧景渊摆摆手,“去吧,别让他发现是咱们的人。”
  周师爷躬身退下。
  萧景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撒下来的盐。
  “楚云霄,”他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
  官道上,楚云霄已经撑到了极限。
  身后的伤全裂开了,血浸透里衣,又浸透外袍,在马鞍上留下一片深色。每一次颠簸都像有刀在刮骨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停,不能停。
  七日之约还剩四天,四天之内,他必须到江南,找到做假账的人,找到栽赃寒山崖的人,然后——回山,领罚……
  晚一天,一百鞭,师父说到做到。
  “大人!”沈青突然喊了一声。
  楚云霄抬头,看见官道前方站着一个人。
  黑衣人,蒙面,手里拿着个布包,见他们来,黑衣人把布包扔在路中间,转身就掠进旁边的林子,几个起落不见了。
  沈青勒马,警惕地四下张望。
  楚云霄盯着那个布包,布包不大,用油纸裹着,系着麻绳。他下马——这次是真的站不稳了,落地时晃了一下,沈青赶紧扶住。
  “小心有诈!”沈青说。
  楚云霄没说话,用剑挑开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包金疮药,药粉细腻,一看就是上品,还有一枚蜡丸,捏开蜡壳,里面是颗碧绿的药丸。
  九转回春丹。
  楚云霄认得这药,三年前他受重伤,师父喂过他一颗,整个江湖一年也出不了十颗,有钱都买不到。
  谁送的?
  他抬头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林子很深,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大人,这药……”沈青声音发紧。
  楚云霄没犹豫,把药丸吞了。
  药效很快,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沿着经脉游走,背后的疼痛减轻了些,眼前的黑雾也散了点,虽然伤还在,但至少能撑到江南了。
  他把金疮药揣进怀里,重新上马。
  “我们走!”他说。
  “大人,送药的人……”
  “不用管!”楚云霄催马,“现在重要的是江南。”
  两骑马继续向南。
  天黑时,他们到了驿站,楚云霄下马时,腿软得差点跪倒,被沈青扶进房里,褪下衣服上药时,沈青倒吸一口凉气。
  背后的伤已经肿烂成一片,有些地方化了脓,渗着黄水。新裂开的伤口深可见肉,血把里衣和皮肉粘在一起,撕开时带下一层皮。
  楚云霄咬着布巾,一声没吭,等沈青上完药,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湿透了头发。
  “大人,”沈青声音发颤,“明天……明天歇一天吧。”
  “不行!”楚云霄趴在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还剩四天,我们还有三千里路,歇一天,就得多赶三百里。”
  “可您这样……”
  “不碍事……”楚云霄闭上眼,“师父说过,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把事办完。”
  沈青不说话了,他端着水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楚云霄一个人,他趴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雪声,怀里的账册还在,那四个字还在——“崖上来人”
  他知道是假的……
  但……谁和寒山崖有仇?谁想借他的手,去动寒山崖?
  江南,江宁府,漕帮。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但更疼的是身后那些伤,一跳一跳地烧着,像有人拿着火把在皮肉上燎。
  第7章 江宁烟雨
  到江宁府时,已是第七日清晨。
  楚云霄趴在马背上,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勒住了缰绳。城门在晨雾里敞开着,早市刚起,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挎篮的妇人,人来人往,喧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江南的雪下不大,落地就化了。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条暗色的河。空气里有股水汽混着炊烟的味道,和北方的凛冽截然不同。
  “大人,”沈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发虚,“到、到了……”
  楚云霄抬起头,眼前阵阵发黑。
  七日奔波,三千里路,身后的伤反反复复裂开愈合,如今已经肿得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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