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人单薄的身子上,玄铁鞭破开衣料,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伤痕。
  沈翊然从一开始就跪不住了,他的身子一直在晃,被狂风反复摧折的细竹,弯下去,又勉强直起来,再弯下去,再直起来。
  沈翊然的意识早就模糊了不成样子,可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含混得像梦呓。
  “望父亲饶恕夫君……望父亲饶恕……夫君……”
  沈翊然其实睡过去过一会。
  念叨声停了喻绥十个手指数不来的时间,沈翊然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向一边,额头抵着喻绥的后背,呼吸又轻又浅。
  下人们手里的鞭子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落下去,少主都昏过去了,还要打么?
  鲛主没发话。
  于是鞭子便又理所当然落了下来。
  沈翊然被打得疼醒了。
  意识在片剧痛中毫无征兆弹回来,他拼了命地挣扎着想要呼吸,眼睛还没睁开,嘴里便机械地继续念着,“望父亲……饶恕……夫君……”
  近百鞭的时候,喻绥已经跪得脑子都木了。
  传音传得嗓子也干哑了。
  第257章 喻绥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后背上的鞭伤在护身诀的遮掩下钝钝地痛着,比不上他心口的紧缩,被人攥住了使劲拧的滋味。
  护着自己的人就在他身后,晕了又醒,醒了又晕,请求饶恕就反反复复地在喻绥耳边响着。
  喻绥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传音不回,人动不了,连转个头看看那个人现在是死是活都做不到。
  及时给人罩上的护身诀好像也被人挡下了。
  操。
  喻绥在心里骂了第一百遍。
  百鞭过后,鲛主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喻绥也不清楚鲛主还有没有身为父亲的良知,只听男人嗓声莫名发哑,“起来,滚回去。”
  干脆利落,分明也隐着颤。
  喻绥起来了。
  他跪得太久,膝盖又僵又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下,险些栽倒。他稳住自己,伸手想去拉身后的人,要带着沈翊然一块儿滚,滚得远远的,滚回他们的屋子里去。
  可沈翊然没起来。
  他跪在原处,喻绥起身后,他便只能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石砖,脊背弓起来,背上的伤太重了,沈翊然连挺直腰板的力气都没有。
  喻绥起身的时候才发觉,这人身上竟只着了里衣。
  被血浸透的白色里衣,贴在沈翊然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和深深凹陷的腰线。
  而墨色的披风此刻正裹在喻绥身上,遮着他血淋淋破了相的后背。
  操。有毛病。
  喻绥嘴唇抿成条线。
  衣服不穿好就出来逞能,还把披风给了自己。
  英雄救美也得先正衣冠吧,沈翊然倒好,里衣单薄得透了明,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青紫的脚趾微蜷着。
  他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从卧房到祖祠,走了那么远的路,穿堂风灌进衣领里,他连个挡风的都没给自己留。
  一剑穿心不过如此,喻绥心疼得跟又死了一回一样。
  操。他服了。
  沈翊然撑在地上,想自己起身,他手掌抵着石砖,撑着地面试了一回,两回,三回……每回都撑到一半便又跌了回去。
  他的脊背在里衣下起伏着,
  沈翊然试了好几次,终于发现自己是起不来的了。
  他不再逞强,放低了身子,像只受了伤,再也撑不住的幼兽,慢慢地趴下去。
  沈翊然改成用两只手去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掌上,咬着牙,想要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
  眼前荡过忽闪忽闪的黑。
  色块分割得沈翊然眼花缭乱。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人,弯下腰,伸出手,将他打横着捞进怀里。
  怀抱熟悉又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缠着点无伤大雅的血腥气,将沈翊然浑身密实地裹住了。
  把沈翊然从即将溺毙的黑暗里暂时地拦住,彻骨的疼痛紧跟着席卷而来。
  沈翊然背上的伤受不住猝不及防的体位变动,几十道鞭痕同时被撕裂,若生了锈的刀在他的皮肉上来回地锯。
  他的后背被打得不成样子,皮开肉绽,血淋淋的,一定不好看。
  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又被刚才那一动扯开了,新鲜的血液洇出来,将白色的布料染成艳红。
  沈翊然在昏沉的意识里想,太丑了。
  这样趴在喻绥怀里,一定很丑。
  可喻绥不知道在发什么疯,抱他抱得很紧,
  沈翊然被人不知收敛的力道勒得背上的伤口剧痛,痛意将他从黑暗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球上翻了一下,又定住,浅色浑浊的眸子费力地聚焦,看见了喻绥绷紧的下颌线和发红的眼眶。
  他是要哭了么。
  看错了吧。
  沈翊然张了张嘴,用哭腔很重的嗓音说:“疼……”
  轻得像猫叫,尾音还发着抖,滚着再也没办法伪装的脆弱。
  沈翊然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垂过他沾着血的唇角,咸的,腥的,混在一块。
  “夫君……你、咳咳……呃…嗬……”沈翊然朦胧地唤着,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字句全是难闻的血味。
  很快,沈翊然说不下去了,他的身子一弓,一口血从他张开的嘴里涌了出来,氲着泡沫的红,溅在喻绥的衣襟上,湿痕染开。
  “……好…凶啊…”沈翊然含混地控诉,仗着自己说话轻,他当喻绥听不见,和撒娇没分别,软软弱弱的,和他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判若两人。
  再然后,沈翊然觉着喻绥的动作变得别扭又小心翼翼。
  喻绥换了个姿势。
  他将沈翊然往上提了提,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护着他的后脑,像抱小孩一样,将他兜在怀里。
  稳妥而周全,怕他滑下去,又怕他的头会往后仰,磕碰到什么,还细心地避开了往外淌血的伤口。
  沈翊然的脑袋靠在喻绥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颈侧,吐息温热而破碎,胸膛起伏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吸,氧气才能勉强听话顺畅些。
  臀部的皮肉被大手托住,压力牵动了后背的肌肉,裂开的伤口没一刻不在叫嚣。
  沈翊然唇早已咬得发白,渗出来的血丝混进了干裂的皮屑里,咸得慌。
  喻绥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鬓发里,不让他的头在颠簸中晃动。
  沈翊然呼吸很浅,每回只敢吸半口,就不敢再动了。
  胸腔里头很痒,先是嗓子眼发麻,而后是气管深处毛茸茸又驱不散的异样。
  沈翊然偏过头,把脸朝向一侧,试图用喉头吞咽压下去,“唔…”
  闷哼短促而低沉。
  接着就再也忍不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
  沈翊然整个身体在咳嗽中弓着又缩回来,肩膀颤抖着,疼痛和他此刻无法抑制的咳嗽纠缠在一起,使他浑身都在喻绥怀里无助地抖。
  喻绥护在人后脑上的手没有松,凤凰神息在给人顺气,拇指也在他耳后慢慢地揉着,但沈翊然通通没意识到。
  沈翊然咳得直不起腰,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蜷缩都把重量压在喻绥手臂上,背后的伤被扯到便更加痛苦。
  “咳…呼、呼……”
  咳嗽稍缓后沈翊然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喻绥能看到人锁骨下方皮肤下肋骨的轮廓,动得实在太快。
  第258章 喻绥睡在榻上,他睡在喻绥身上
  沈翊然唇微张着,眨眼就成了不正常的灰白色,舌尖抵着下牙床,欲用吸进嘴里的空气把肺里堵着的东西化开。
  喘息才持续了几息,喉咙深处又一次传来毛躁发痒的抗议。
  沈翊然吞咽着抑制,但显然没多大作用,浊气他的胸骨下方升起,冲开喉门,逼得他重新弯下身去。
  “呼…嗬咳咳——”
  喻绥就听着人从干哑的闷咳变成了润泽水音的湿咳,似有什么玩意正在从沈翊然的肺里被一点点地推上来,艰难地漫过声带。
  “嗬…咳咳咳咳咳……”沈翊然眼圈泛着病态的潮红,眼角渗出透明的生理性泪水。
  “沈翊然?”喻绥柔和着声嗓和昨晚一样制止他,“不咳了,沈翊然,慢慢呼吸。”
  喻绥是在嫌弃他么。沈翊然鼻子一酸,肩膀缩紧,身子在人怀里痉挛似的颤了下。
  沈翊然咳嗽惹动后背的伤口,新渗出的血顺着腰侧往下淌,沿着喻绥的手指滴落。
  他怕被人丢下,很听话地不再咳,转而喘起来,很急地张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像吸不进多少气,“呼、嗯…呼…嗬咳……”
  碎玻璃在喉咙里摩擦。沈翊然大口大口地换气,下巴抬起来又无力地垂下,脖颈上青筋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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