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又一阵咳意涌上来,沈翊然把上半身从人怀里撑起来一点,又重重跌回去,才勉强压住,“唔……”
  一口血从他抿不住的嘴角溢出来,很慢地淌过下唇,拉成条黏腻的线,落到喻绥肩头的披风上。
  又弄脏他的衣服了。沈翊然想。
  这件也要赔给他……
  “沈翊然,”喻绥却像未卜先知,先一步对他说:“这是你给我的,你忘了么。”
  喻绥用又哑又颤的嗓子说:“不脏,不用赔的,没关系。沈翊然,别怕,没事。”
  “嗯…呃、唔……”沈翊然还在呕血,喉结一下下地动。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自己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里衣上,分不清新旧。
  沈翊然眼皮沉沉地垂着,他好累,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滚动。
  整个人蜷在那人怀里,像被折断了似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
  他太虚弱了。
  喻绥没走几步,沈翊然连勾住喻绥腰的力气都没有,两条腿无力地垂着,随着喻绥走路的步伐晃荡。
  沈翊然有点丧气,他想伸手抱住喻绥的脖子,可手臂抬起来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什么都做不好……
  喻绥自然能觉察出人的脱力。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嗓声很轻地唤他的名字。
  沈翊然在他嘴里听到过太多声自己名字,大多是装傻充愣,可现今从喻绥的唇齿间吐出来,绕上迟到了九年的温柔。
  “沈翊然。”
  沈翊然晕染水汽的眼睫慢颤。他听见了,但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要再攒攒。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本能地朝着人说话的方向偏了偏头。
  “再坚持一会好不好,沈翊然?”喻绥的音线很低也很轻,柔得怕一不小心重了,让怀中人更难受,“我们快到了。没事的,会没事的……”
  沈翊然怕他担心,要开口说好,没事,我不疼,唇翕张着,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
  可喉咙里塞满了黏腻又腥甜的玩意,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深处。
  沈翊然张着嘴,发出来的只有艰难粗糙的喘息声,“嗬…嗬……”的声响,自己听来都难听。
  里头的东西在拼命地寻找一条出路。
  血沫从他的唇角淌下来,顺着沈翊然的下颌线一路往下淌,滴落在喻绥的衣襟上,将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裳又添了几处新的污渍。
  沈翊然每喘一口气,就有新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将嘴唇染上从未断过的艳色。
  “呃…嗬啊……咳咳!咳……”抑不住濒死的呻吟,沈翊然拼了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吸进来更多的血。
  在愈弱的咳嗽后,沈翊然的身子僵硬几息。
  水光潋滟还氤氲未散意识的眸子,难以抑制翻上去,露出一线惨白的眼白。
  沈翊然彻底昏过去了,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于是,他也没听到喻绥在他耳畔反反复复唤着的名字,每声都是沈翊然醒着时求之不得的温柔。
  喻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什么,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喻绥脚步没有停,可他思维停住了,成了具只会机械行走的空壳,喻绥怀里抱着轻得不像话,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沈翊然。
  沈翊然的脑袋软软地靠在他的肩窝里,毫无反应,像只断了线的木偶。
  继而本能接管了一切。
  喻绥的手臂收紧,托着沈翊然臀部的手往上提了提,将人搂得更紧也更高了些,让温热散得慢些。
  喻绥步子快了起来,从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地跳着,声音太大了,盖过风声,脚步声,一切。
  “沈翊然,别睡。”
  “沈翊然,先不睡,我们先不睡。”
  “你醒醒……醒醒好不好。”
  久违的凤凰神息在沈翊然身上化开时,他不省人事很久了。
  或许是有人哄着,沈翊然后知后觉地疼,也是太疼了,才让他没在意,自他被人拥入怀中时凤凰灵息取之不尽似地,就没止过。
  *
  沈翊然能睁眼时,是伏在人身上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似有人拿着根细针,将他从浓稠的黑暗里挑出来。
  没盖锦褥,身上松快,沈翊然也浑身暖洋洋的。
  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湿漉的温热,连指尖都是热乎乎的。
  喻绥睡在榻上,他睡在喻绥身上。
  这个认知让沈翊然的耳根子倏忽烧了起来,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层粉红。
  他趴在喻绥胸口,脸埋在那人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锁骨偏下靠近心口的地方,整个人蜷缩着,像只窝在暖炉边上的猫。
  更要命的是,沈翊然不是平白无故趴着的,他是被喻绥按着的。
  喻绥的手不轻不重地定在他后脖颈上,五指微张,掌心覆着他脆弱的颈后,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熨帖着沈翊然脖颈处绷紧的筋络,让沈翊然想动都动不了。
  可他还是想动。
  第259章 说到这事喻绥就来气
  太近了。
  近到沈翊然能听见喻绥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闻到喻绥衣领间淡淡的香,底下压着若有若无的凤凰气息,灼热蓬勃的。
  盛夏的正午阳光,照得人浑身发烫。
  喻绥睡梦中都在给他渡灵息。
  沈翊然一动,背上的伤就被扯动了。
  疼沿着鞭痕剜进去,沈翊然倒吸了口冷气,他想咳,可又不敢咳,背上太疼了,光是呼吸都能牵扯几十道新旧交叠的伤口,若是真咳起来,怕是要把整个人都咳散了架。
  沈翊然稍抬起眼,越过喻绥衣襟上细密的褶皱,落在他的下颌线上。
  线条流畅而锋利,喻绥喉结凸起,随着呼吸轻轻滚动,锁骨在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
  沈翊然看得着迷,久不眨眼,睫毛都有些酸。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喻绥的衣襟,将人绯色的里衣攥出褶皱。
  沈翊然吐息急浅,胸腔里什么玩意在呼哧呼哧地响,拉动沙哑的杂音。
  喻绥的手动了下。
  覆在沈翊然后脖颈上的手往上移了移,五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的头皮。
  沈翊然的呼吸滞涩,有点热。
  暖意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淌,将他被玄铁鞭打散的灵息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
  被凤凰灵息温养了大半天,可不得热么。
  喻绥若是能知晓他的疑惑,定然会没好气地怼回去。
  凤凰神息又不是大白菜,说渡就渡,他睡过去的那几个时辰,灵息一刻都没停过,源源不断地往怀里这具冰凉的身子里灌,灌到喻绥自己的丹田都快见了底。
  这人倒好,醒了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在他身上乱动,扯了伤口又喘不上气,折腾得跟什么似的。
  喻绥还想再睡一会儿。
  回笼觉得睡够了才好,昨夜几乎没合眼,今晨又在祠堂跪了那么久,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喻绥没睁眼,嗓音沉沉哑哑的,温润慵懒,“乱动什么,再睡会儿,嗯?”
  羽毛尖儿从沈翊然心尖上扫过去,喻绥的尾音跟哄孩子时无意识发出来的鼻音似地。
  他的手从沈翊然的发间滑下来,重新落回他的后脖颈上,拇指沿着颈侧紧绷的筋络摩挲着。
  沈翊然的回复闷在喻绥绯色里衣的胸前衣料上,含混软糯,“唔……”
  他说不清楚自己回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不愿再让喻绥自说自话。
  沈翊然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口一路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喻绥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手在沈翊然后颈上很轻按了按,便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又沉进了回笼觉的温柔乡里。
  可温柔乡没能持续多久。
  喻绥是被胸前的潮意弄醒的。
  喻绥被人悄无声息的哭整懵了。
  睡意不知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他睁开了眼,入目是榻顶的帐幔,愈盛的阳光。
  喻绥把视线移到自己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沈翊然又在哭。
  喻绥压根没听见啜泣过抽噎,让人藏不住的是眼泪,一颗颗地从沈翊然低垂的眼睫间滚落下来,砸在喻绥的衣襟上。
  沈翊然哭得发抖。
  喻绥的手再度抚上他的墨发。
  有几丝头发趁他不注意跑到了沈翊然背上,和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黏在一块,黑发间洇着暗红色的血痂,看着喻绥不自禁地蹙眉。
  喻绥怕惊着什么胆小的雀儿般,地将那些头发从血痂上撩下来,指腹绕过还在渗血的伤口,将散乱的发丝拢到一边。
  “哭什么?”喻绥声嗓平平淡淡的,沈翊然却从中听出从前没有过的厌恶和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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