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电视剧里演的那些挨鞭子的场面,到底还是不够过火。
  真挨上了才知道,玄铁鞭抽在背上的滋味,压根不是镜头能传得出来的。
  起先那几下他还扛得住,喻绥咬紧了牙关,梗着脖子,面子上端着少君该有的体面,一声不吭。
  可鞭子一下重过一下,引着破空的风声落下来,每下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皮肉上犁过去,痛得喻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要不是顾着这点可怜的面子,他早就嗷嗷叫出来了。
  现世的喻绥身娇体贵,就算爹不疼娘不爱,也是被外公捧在手心窝里养大的少爷,何曾受过这种苦。
  喻绥趁人不注意,指尖在袖底悄悄地掐了个诀,偷摸给自己罩上了层护身诀。
  灵力覆上后背的瞬间,火辣辣的痛感稍稍消解了几分,可玄铁鞭是破法的,护身诀挡不了太多。
  喻绥背上依旧是火烧火燎的疼,血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痛。
  鞭子还在一下一下地落。
  喻绥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护身诀生效之后,血淋淋的痛感虽然还在,却像是隔了层膜,钝钝闷闷的,不再那么锥心刺骨。
  祠堂里燃着不知名的香,青烟袅袅地盘旋在梁柱之间,熏得人昏昏欲睡。
  喻绥膝盖跪得发麻,意识开始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想睡个回笼觉。
  昨夜本就没怎么睡。
  沈翊然在他怀里昏过去两次,他守着人苍白的小脸守到天快亮,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人从榻上提溜起来拖到了这里。
  喻绥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的青烟和神龛渐渐模糊成朦胧的光影。
  身后倏忽一暖。
  什么玩意轻而稳地沉在喻绥的肩上。
  触感柔软而厚重,氤满淡淡的冷梅香气,底下还压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苦涩而清冽,喻绥浑身跟浸在深山里的雪水煮过的草药一般。
  喻绥心跳很快。
  披风严严实实地覆在喻绥背上,将他血淋淋的衣衫残破的后背整个护住了。
  紧接着,一具冰凉的身子贴了上来。
  有人跪在喻绥身后,跪得很近,隔着披风,喻绥都能感觉到人身子的单薄和颤抖。
  那人的胸口贴上喻绥后背,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的温度低得不像话,像是块冰被捂在了心口上。
  沈翊然的呼吸就在喻绥耳畔,又轻又急,润着细细碎碎的喘息,呼吸都浸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
  玄铁鞭落下来的麻感也不剩了。
  倒不是真的不疼了,而是身后有人替他挡住了。
  原本鞭子先在护身诀上,再到喻绥身上,只剩下点钝钝的震动,现在可以说是与他无关了。
  沈翊然在喻绥耳边弱弱地说:“你…”声嗓轻若一缕快断的游丝,沙哑,浓重的鼻音下是小心翼翼得卑微的歉疚。
  “疼么?”
  喻绥的脊背僵着。
  沈翊然字里行间都裹着沉到压不住的血腥气,“对不起……我来晚了。”
  若是能及时听到动静,就不会叫喻绥受苦了,可一旦有喻绥的气息萦在身畔,沈翊然就睡得很熟。
  沈翊然的呼吸就在他耳后,气息又热又潮,氲着铁锈味的腥甜,肆无忌惮地拂过喻绥的耳廓。
  他的身子贴上来之后就没再动过。
  喻绥皱皱眉,不困了。
  被熏香勾起来的睡意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散了个干干净净。
  喻绥意识醒过来,后背上的痛感也跟着清醒过来,可他顾不上那些了,满脑子都是身后的人。
  第256章 喻绥跪得脑子都木了
  喻绥偏了偏头,嘴唇微动,传音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慌乱不已,“沈翊然,你……”
  来做什么?
  话没说完。
  下人们见了自家少主突然现身,还紧紧地护在少君身后,四个人围着,一个个都愣住了。
  手里高举的玄铁鞭悬在半空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落下去。
  少主的脸色白得像纸,跪在那里身子都在发抖,那模样看着比受了鞭刑的少君还叫人揪心。
  他们哪里还敢下手,随手虚虚地挥了几鞭,鞭子还没碰到人便收了力道,意思意思便想停下来。
  身后传来道冷厉的声嗓,仿若寒冬腊月里劈下来的一道冰棱,威压下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一百鞭,少一鞭,你们……”
  “十倍还回来。”
  鲛主的声音。
  人父亲都命令了,下人们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再有半分懈怠。
  手上的鞭子重新扬起来,力道比先前还重了几分,牵着破空的尖啸,狠狠地落下去。
  下人们心里头直捣鼓,鲛主也真是够铁面无私的,自己亲生的儿子,跪在那里替人挡鞭子,竟也一丝情面都不留。
  可这话谁敢说出口?只能咬紧了牙关,一鞭一鞭地往下落,一下比一下重。
  沈翊然知道鲛主就在身后。
  男人声音响起时,沈翊然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几秒,又很快松开了。
  他死命抑着喉咙里翻动着的喘息,将快要溢出来的咳嗽和痛哼死死地压在胸腔里,连带着将唇上的血色一同压了个精光。
  鞭子一下比一下重,下人们没再留力后玄铁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闷又沉,每下都奔着要把他脊骨劈开去的。
  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身后剧烈地颤了下,喉咙中腥甜更甚,被他咬唇咽回去。
  言语间袒护身前的人。
  “咳咳……嗬……”沈翊然的辩解断断续续的,跟被人掐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似地,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缓缓,可他的语速很急,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完了,“父亲……父亲,是、是孩儿求着夫君……同我、同我欢好……父亲……”
  高高在上的仙君在人梦境里也得卑微地恳求。
  “沈翊然?”
  “沈翊然!”
  “你疯了么?”
  喻绥的传音在沈翊然耳边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急,“沈翊然,你来干什么?”
  沈翊然又不搭理他了。
  喻绥想动。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被石砖硌得没了知觉,可他顾不上了,他想转身,把身后那个人推开。
  他来挡什么?这鞭子是打他的,跟沈翊然有什么关系?
  可他刚一动,肩背上便压下来一只手。
  沈翊然的气力是虚弱的,可手掌就是按在喻绥肩上,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喻绥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生着病还能有这么大力气,早干嘛去了?
  操。
  “沈翊然,你他妈——”
  喻绥几乎不当着美人仙君的面飙脏话,话没骂完。
  身后又是声皮开肉绽的闷响,沉闷而黏腻,皮肉被撕裂的响声,伴着很短的痛哼。
  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沈翊然拼尽全力咬碎了,剩下点气音从齿缝里泄出来。
  险些让沈翊然的求情没能继续下去。
  他脊背弓起来,又艰难地平复下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剧痛压进身体最深处。
  沈翊然在清虚宗时比这更重的都受得住,他很快调整过来,嗓声更弱了点,怕父亲听不见,尽量抬高声线,“父亲……不该牵连夫君……此事乃孩儿一人之过……望……”
  他的话卡住了。
  喉咙里的血又腥又甜,堵在嗓子眼里,呛得沈翊然整个人都伏了下去,“咳咳咳咳咳……唔……”咳嗽来得又急又猛,沈翊然下意识地捂着嘴,想把它压下去,可咳嗽铁了心要把他撕碎,一声接一声地从指缝里泄出来,藏湿漉漉的血气。
  “呃、噗——咳咳……”沈翊然偏过头,一口殷红的血从他捂着的唇间喷溅出来,定在光洁的石砖上,溅开暗色的花。
  星星点点。
  沈翊然的的脸色白到极致,偏生嘴唇上还沾着血,衬着苍白的底色,红得骇人。
  他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祠堂冰冷的空气里,“望父亲饶过夫君……”
  喻绥的传音尽数石沉大海。
  他给沈翊然传了不知多少次音,每次都像是把石头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听不见回声,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沉默。
  沈翊然的意志早不在能回应他的地儿了。
  鞭刑就够他受的了,沈翊然倒想回,但哪还有心思去回答他什么呢。
  喻绥跪在那里,脑子嗡嗡的,被人塞进了口大钟里,四面八方都是嘈杂又混乱的回声。
  他想转过头去看的,可身后人按着他肩头的手虽已没了力道,却仍牢牢把他钉在了原地。
  喻绥不敢动。他怕他一动,身后就会有人倒下去。
  一鞭。又一鞭。再一鞭。
  一百鞭。沈翊然少说受了六十。
  六十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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