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是因为待在别人的回忆里的缘故么?
  沈翊然皱了皱眉,四下扫了一圈,桌椅、妆奁、屏风、帷幔,每样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唯独找不到真正他想看见的人。
  喻绥不见了。
  心里空了一角,凉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沈翊然整个人都空落落的。
  他撑着身子想要起身,手臂刚一用力,肘弯便是一软,险些又跌回去。
  沈翊然咬住下唇,借着痛意稳住自己,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那件被揉皱的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的线条清瘦而分明。
  就在这时,有人在外头恭敬地敲了几下门。
  叩门的节奏很规矩。
  沈翊然侧耳去听,不是喻绥。
  叩门的力道不对,喻绥敲门从来不这么规规矩矩的,他要么直接推门进来,要么倚在门框上用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两下,蕴着懒洋洋的散漫。
  沈翊然靠回床柱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雕,两颊开始有些发烫,他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昨夜因干裂而起的血痂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被舌尖一碰,发痒。
  沈翊然脑袋昏昏沉沉的,忆起昨夜,又沉又胀,思绪在里边磕磕绊绊地转着,转不利索。
  许是受了昨夜喻绥温柔了几分的模样影响。
  沈翊然闭上眼,喻绥的声音就在耳边反复地回响。
  他睁开眼,掩着唇咳了几声,咳嗽闷在掌心里,“咳咳……”胸腔里被撕开了道口子,疼得沈翊然眉心紧蹙。
  喉咙里又涌上股浊气,堵在那里,咳不干净。
  沈翊然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他撑着榻沿,手指紧紧地扣着木质的边缘,指节青白,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就在这时,门被直接推开了。
  婢女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带着清晨的朝气,在看见榻上的沈翊然散尽。
  水盆在她手里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花,眼眶便一下子红了,急急地将水盆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榻前。
  “少主、少主……您……”小雪的嗓音又急又抖,哭腔很重,慌乱地在沈翊然身上扫了一遍,然后便定在了某个地方,再也移不开了。
  沈翊然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她认得,小雪虽然年轻,可该懂的都懂。
  在沈翊然白皙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有人不知好歹在人玉一般的肌肤上肆意地涂抹,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还隐隐透出暗红。
  小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旋即又白了。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少君不知轻重,疼的是少主这副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小雪看着少主虚弱的模样,直言不讳,“少君明知您体弱,怎能如此不知收敛地折腾您……”
  沈翊然正平复呼吸,闻言微怔。
  眉梢轻动,哑着声嗓问,“折腾什么?”
  沈翊然说话很轻,可话音还没落,喉咙里便又晕上腥甜。血腥气卡在嗓子眼里,又涩又黏,呛得沈翊然本能地急喘了几声,喉间发出粗粝的嗬嗬声。
  “嗬……嗬…咳咳咳……”咳嗽来得又急又猛,沈翊然弓着腰,侧过身伏在被子上,肩膀徒劳地耸动,方才两颊刚浮起的一丁点血色,连同这阵咳嗽一起,被咳了个干干净净。
  小雪眼泪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您、您还护着他?!”她又委屈又愤懑,替少主不值,抱不平道:“您都这样了,还替他说话!”
  沈翊然直起身,咳嗽耗尽了他不少力气,他指尖还在发抖,视线却先一步审视一旁的小姑娘。
  躲闪。小雪不敢看他,眼神左右飘忽着,做了什么亏心事般。
  沈翊然眸心不着痕迹地晃过光痕,
  自己这一身痕迹……青青紫紫的,倒是格外醒目,有些地方已泛出淡淡的黄色,像快要消散了,可更多的还是新鲜的暗红,密密地铺在单薄的皮肤上。
  沈翊然盯着那些痕迹看了片刻,理出了头绪。
  该是槐安幻梦的主人当时记忆里同人做了洞房该做的事,他才也受到影响。
  喻绥怎么可能对他做什么。躲他还来不及。
  如此说来……他扮演的是那个坐在黑礁王座上的鲛人么。
  思及此,沈翊然将纷乱的思绪敛了敛,抬起眼,看着小雪,不咸不淡地问,“喻、咳咳……少君呢?”
  小雪的身形一僵。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紧紧地抿着,分明就是有话不说,有问不答。
  小雪的手在袖子里绞着帕子,绞了又绞,帕子都被她揉成了一团,咬着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不能说的。
  少君被鲛主和夫人喊去祠堂领家法了,这是凌晨的事,天还没亮透夫人就派人来请了。
  这会儿估摸着也才挨了没几鞭,祠堂里那鞭子是玄铁打造的,每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要让那个不懂得疼惜少主的人长记性,要让少君知道,少主不是可以随意折腾的,少主的身体经不起这样不知收敛的……
  小雪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把自己念得眼眶又红了,可嘴上就是死死地咬着,不说话。
  沈翊然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他呢?”沈翊然冷声,“说话。”
  “奴、奴不知道!”小雪头皮发麻,却还是梗着脖子,一口咬定。她说完就低下头去,不敢看少主的眼睛,耳根红得能滴血。
  沈翊然气笑了,薄冰浮在水面上,好看是好看,可底下藏着彻骨的寒意。
  “那好,”沈翊然道:“明日你便不必来伺候了。”
  小雪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蓄了满满一汪,再也兜不住,啪嗒啪嗒地滴下。
  “那往后……”小雪声嗓抖得不成样子,“往后谁来伺候少主呢?”
  她说不下去了。
  往后谁来给少主熬药,谁来替少主更衣,谁在少主咳得睡不着的时候守在门外,谁在少主夜里发梦魇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进来。
  “往后也不必再来。”沈翊然平淡地给她答案。
  第255章 喻绥皱皱眉,不困了
  小雪闷不吭声地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想走的。
  小雪从小就在少主身边伺候,少主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冷了不知道添衣,疼了不知道喊人,病了也不知道好好歇着。
  她走了,谁来看着少主呢。
  沈翊然软硬兼施,“你现在告诉我,便接着留下。”
  小雪的眼泪还在掉,嘴唇却不抖了,翻江倒海地挣扎了许久,丧权辱国地开了口,“鲛主和夫人……今天天没亮就把少君喊去了祠堂……”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解释便断断续续的,“说少君不懂疼惜少主,洞房花烛夜叫少主受累了……让少君去祖祠自领一百鞭算完……”
  小雪抬头看了沈翊然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若蚊呐,“还、还告诫少君,往后不可如此放肆……”
  她说完,又觉得少了什么,又哽咽着委屈巴巴地补了句,“要小雪说也是,少主千金之躯哪能——”
  小雪话还没说完。
  小雪想说哪能这般不知轻重地折腾,由着少君胡来,少主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
  千金之躯的少主动了。
  沈翊然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
  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方才还在喘不上气的人,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背白得像玉,脚趾因冰冷而微缩着,可沈翊然自己浑然不觉。
  沈翊然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还敞着,中衣的下摆堪堪遮住膝弯,露出截细白的小腿,冷冷的声线从喉咙里滚出来,匿着凛冽的威压。
  “带路。”
  小雪愣,没说要的话被这两个字撞得七零八落。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家少主在这宅子里住了二十几年,角角落落都走过千万遍,为何要叫人带路?
  可小雪来不及细想,因为少主已经往外走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中衣的下摆随着步子来回晃动。
  她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尾那件叠放整齐的墨色披风。
  是昨夜鲛主来时放的,约莫是给少主的新婚贺礼,不算厚重,却足够宽大,黑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领口镶着一圈绒绒的毛边。
  小雪快步追上去,在沈翊然踏出门槛的前一刻,踮起脚尖,将披风稳稳地披在了少主单薄的肩上。
  墨色的大氅落下来,将沈翊然一身狼狈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小雪的手指在系带处打了个结,她默默走到前面,低着头,红着眼眶,为少主带路。
  沈翊然到祖祠时,喻绥正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逼逼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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