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哥哥,再见!”
  ——“残,等了很久吧?”
  洛希德出来后自然而然牵住了残的手,祂随残刚刚的视线看去,在女孩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祂忽的笑开:“原来是在这时候见的啊。”
  残和祂一起笑:“我也没想到。”
  “风好像变大了,我们快点回去吧。”两人边往外走,洛希德把残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残,冷不冷呀,我给你暖暖。”
  “怎么办,你的手比我更冰诶。”
  “那我……亲亲你的手。”
  “嘴巴也冷。”
  “那我也亲亲你的嘴巴!”
  ……
  同年秋末,新规试点失败。
  镇上的居民为此投入大部分心血,哪怕事后拨款进行了补偿,人们仍颇有微词。
  残和几位秘书顾问在书房坐了一夜,看着桌上和显示屏上的文稿,上报的官员将差错的源头归结居民的不配合、信徒的反对、环境异常的不可抗力。
  洛希德坐在一边旁听。
  祂环顾在座的每一张脸,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天一亮,残去主持晨会,到了晚间才得空回来休息。
  寝殿很大,但是搁置床的内间密闭感强,侧面敲了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偌大的后花园。
  残有时候和洛希德会窝在窗前的一张小榻上,小榻太窄了,他们必须贴得很紧,胸膛贴着胸膛,亦或是脊背贴着心口,隔着薄薄的布料和一层血肉,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异常清晰。
  “晚上的花开得真好看啊。”
  残微微侧目,揽住身上轻飘飘的人。
  洛希德趴在他胸膛,把脸埋在他脖颈里,意识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不想睡吗?”
  “马上就睡。”残摸了摸祂脑袋。
  等洛希德呼吸平稳了,他转回视线,定格在祂侧脸上良久。他的指腹擦过洛希德的眉,蜻蜓点水般,唇抵着他发顶亲了亲。
  “暝。”残声音压得很轻,又喜爱地唤了祂好多遍,“暝,我的……宝贝,我的珍宝。”
  “嗯?”睡梦中的人含糊应着,“我在呢。”
  残搂得祂愈发紧,他视线上抬,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微微撑开眼皮,尽力逼退上涌的酸涩。
  ……
  王国历335年。
  国王在宣讲中遇刺,险些丧命。那年,洛希德仅出席过寥寥几次初生日,未曾亲口赐福。
  隔年,业内高等能源的使用不当造成事故频发,白屋花园出台了禁令,却引发部分人群的不满。
  与此同时,部分教堂的主教人员发表不当言论,煽动信徒。他们不敢亵渎神,而是开始大肆谴责国王禁锢了洛希德人身自由——神是世人的神,而非国王的神。
  至于神是何缘由而来,祂自身又是什么想法……谁会在乎呢?
  “我不想当神。”
  洛希德第一次这样说。
  残手握权杖,站在高台上,竟没有作回应。他眼神平静淡漠,那深处藏了东西,洛希德看不明白。
  洛希德怔怔:“残,你别这样看着我。”
  残牵了一下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
  王国历340年,35岁的绯红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上任的首次举措极为轰动,她决定进行族群迁徙。
  在一片靠近王国领地的山谷,有座已初具雏形的大型地下城,她对外表示这是父亲在位时已经开始的工程。
  残收到这个消息时,去查了两年前的邮件和卷宗。上一任绯红公爵的确和他有过迁徙的探讨,但并没有定下最终的方案,这偌大的一个地下城又是如何凭空出现的?
  残几夜没合眼,确定了一个事实。
  绯红要反。
  341年,绯红领土的民众与王国的民众发生冲突,这成了某种岌岌可危的预兆。后世将此次事件记载为“绯红事变”的导火索,王国派出的谈判团队出了岔子,在绯红那里全都惨遭杀害。
  长达十九年内乱开始了。
  356年,绯红同意和谈,谈判结果未知,那之后两方陷入僵持状态。
  357年,国王独身前往临光殿。
  在长久的战火之中,哪怕临光殿有洛希德的保护,周遭还是刻满了饱受战乱民众的谴责和咒骂。
  他们指责神对此袖手旁观、指责祂的冷漠、指责祂的自私,更多的则是对国王的愤懑,那太难听了,有一面木板上刻了数不清的“该死。”
  残认真看过,踏进了临光殿。
  他出来时,一道身影立在日暮的余晖中等他。
  是祟。
  第316章 昨日死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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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并不了解祟。
  比起常年待在王城处理总事务的昼,祟通常是在外跑的那一个。对其年少时见过的寥寥几面仅留下一个“性格外放”的印象。
  可即便如此,残还是一眼看穿他来意。
  “你想要什么,祟?”残面色沉静,语调并未泄露任何情绪,“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你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财富权力,难道你还想要王位吗?若真要,我可以给你。”
  “不,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祟的脸很普通。比起昼素雅温婉的相貌,他平平无奇的五官毫无记忆点可言,加之他的政绩与他的相貌成正比,在民众比不上昼显赫的名声。
  在更多人看来,他是昼的陪衬,在他刚成为神选者的那几年里,质疑声层出不穷,到了后来他前往偏远地区,舆论才消停下去。
  说这话时,祟脸上的五官都在往上提,他大概是在笑,不过眼神带着恶毒的打量,无端有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祟……一直以来都是长这样吗?
  残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些端倪。
  祟开口:“我啊,想要一个新秩序,想要一个与现在不同的世界。”
  残虚心请教:“能跟我描述一下吗?”
  祟:“将死之人,没有必要知道。”
  “好吧。”残仿佛不是面对着生死,而是循循善诱着一个叛逆的小辈,“你还想要什么?”
  祟眯起眼,指甲不自觉往手心抠紧,他厌恶残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人生来就有了全世界,有些人却一无所有,还有背负债孽。
  “我要你的权柄。”
  空气静默一刹,残下巴点了点,“好,我答应了。”
  说完,他没动。
  “你在犹豫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吗?还是想跑?”祟恶狠狠道,“你该知道,你没得选。你但凡有一天活着,我睡不安稳,他们也睡不安稳。”
  残没有纠结“他们”是谁,只是为难道:“可以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再多陪陪祂,也想给这个王国最后的交代。”
  祟沉沉盯着他,没作声。
  “你大可直接杀了我。”残说,“但你想要我的权柄,所以你来找我了。权柄只能我主动给,否则任何人都无法夺取。”
  残继续道:“反正洛希德给了你无穷无尽的寿命,多等几年应该没关系吧?”
  “三年。”祟说,“不能再多了,我要你的权柄主动交予我。”
  “我答应你。”
  残再次应允。
  ……
  洛希德伏在桌案前审查着前一场战役失败的各项报告。
  在此之前祂对这场战役的成功估算高达百分之九十六,可偏偏出了百分之四的意外。
  不止是这么一场,往前的无数场都偏离了祂的预想,洛希德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反思、复盘,可到每每最后,脑海中剩下的事那些反复盘旋的字句:连运气都不站在祂这边,那法则呢?
  洛希德远远没有外表表现出的单纯,或者说这份单纯也仅限于残的面前,外人看来祂时常流露出一种父性亦或母性的包容与悲悯,但这并不是极个别的专属,祂对所有的信徒都保持着同等态度,这种悲悯就显得冷漠起来。
  世人理所当然认为神就是如此,就像他们理所当然认为神是无所不能的,以至于禁锢神的国王就显得格外穷凶极恶起来。
  事实上洛希德所有不被世人所允许的情绪都牵挂在残的身上,也正因残给了祂太多太多温暖和支撑,所以祂诞生伊始从未认为自己是作为一个“器物”或者“工具”。
  残是祂存在此世的唯一寄托。
  有残在的地方,洛希德就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祂对他的一切神态和动作几乎了如指掌,亲密了这么多年的人,祂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只是祂不愿意去信,不愿意去深想。在残无法睡着的夜晚,祂也再没能阖上眼。
  “别看了。”
  一只手轻轻抽走了洛希德手中的文件,残站在祂身边,在祂回望过来时笑眼弯弯地看着祂,“劳累这么久,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绯红那边答应停战了。”
  洛希德没说话。
  残捏捏祂的脸:“怎么啦?听到这个消息不开心吗?”
  洛希德垂着脑袋,不让残看出自己的异样,反问道:“残,你这些天心情不太好,停战的消息会让你心情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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