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残慢慢收敛了笑,两人相顾无言。好久,残的声音响起:“还是不太好,你要哄哄我吗?”
洛希德:“有谁欺负了你吗,我去给你报仇。”
“嗯……好多人欺负我。”残一点一点蹲下去,坐着,靠在洛希德的腿上,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放任身上的疲惫漫延,“我不喜欢他们,我只想回到你的身边。”
“那些欺负你的,我可以把他们都杀了……我可以……让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洛希德说,“你会抛下我吗?”
残埋进祂抚过来的手心中,要开口,眼前却浮现出一片厚重的水雾,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落泪了,他习以为常地擦掉眼泪,笑着道:
“我当然是舍不得你,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哎呀,我都忍不住开始畅想了。”
他没正面回答洛希德的问题,说的是舍不得。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啊,还很没用。
做出这个决定,很难。
残用了一百年在脑中演练他们的分别,可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太快、太仓促、太突然,他还无法接受。
他曾日夜在心里祈求这个期限能延迟,可他的祈求从来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法则早已摒弃了他,他只能在毫无预兆的死亡前争分夺秒地多看爱人一眼。
洛希德:“没有办法了对吗?”
残:“你我都知道,无论做什么都会是重蹈覆辙。”
即便逃得了今日,在法则的旨意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又该在惶惶中等待下一次审判。
——我们无法违背法则钦定的演化。成为人类中最特别的存在,既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悲哀。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浓到一种极致后恍若被稀释般流露出一线遥远的白,天光乍现,暖融融的金光普照万物。
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他抬眼,对上洛希德纯黑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眼下浓重的乌青。残扯出一个笑:“真是太久没睡一个好觉了,把你的腿靠酸了,对不起啊暝,会原谅我的吧?”
“嗯。”洛希德吸了吸鼻子,“原谅你。”
残嘀嘀咕咕继续道:“昨天我遇见祟了,我以前没怎么见过他,但也没有对他不好吧?可他对我很凶,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听残吐露的这一刻,一条明确的线将脑中所有的关键节点串联,洛希德喉咙发紧,窒息感绞在祂胸前,祂好似失去了发声的功能,对世界的感知极速淡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人类常说天意弄人,在洛希德看来“天”就是法则,祂自诩法则不吝啬地赐予过祂恩惠,原来也跳脱不了命运的安排。
大概是几秒,还是十几分钟?洛希德听到自己用喘气似的声音颤抖道:“是他啊……”
残发表着极为幼稚的言论:“嗯,我讨厌他,你要跟着我一起讨厌他,不然就是不喜欢我。”
“好……我喜欢你,我也讨厌他。”
后来的暝回忆起来,已经无法说清这个个刹那到底是对祟的恨意更多,还是对自己的恨意更多。
在那之后,许许多多恨加在一起连绵了太久太久,再后来又一段无法分辨时间的岁月里,恨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所有的存在都失去了意义。
洛希德这个名字渐渐被大地所遗忘,祂不再是王国敬奉的神,仅仅是“暝”而已。
……
后来的三年,在暝的脑海里异常模糊,他听过一个说法,人会选择性忘记对于自己过于痛苦的经历,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暝就反反复复地回忆,其实那也并非全然痛苦的吧?即便残仍然记挂着王国,属于国王的职责早早刻入本能——毕竟这个世界不也总是有很多坏人的,还有可爱的好人。
与众不同的是残并未像过去那般忙碌的,他像是徒步许久的旅者卸下了重担,愿意分更多时间给自己和洛希德。
他们几乎整夜整夜地做.爱,好似明天世界末日来了他们还在抵死缠绵——暝是真的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明天就让世界毁灭吧。
可惜最后关头残滚烫的吻总会拉回他疯狂的思绪。比起世界末日,还是残的吻更让他眷恋一点。
他们很认真考虑过来生,哪怕他们并不像普通人类一样进入法则制定的轮回中,但残还是煞有其事地畅想着一个来生的名字,并且他会以此提醒现下经历的可悲,好叫自己时刻谨慎,不要再陷入无聊的天真自大中。
所以,“凉”从来没有诗意的说法,也没有如同凉风一般的爽朗惬意。
仅仅因为那时候太痛苦,太悲伤。
总想要做点什么提醒自己。
凉。是悲苦的意思。
悲字未免矫情太深,苦字寓意又太浅薄。
想来想去,一个“凉”字。
第317章 昨日死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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祟来见了洛希德。
他像个再不过忠心耿耿的臣子般,行了个庄重的拜礼,单膝跪地,右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拜见洛希德冕下,愿您的圣名与世同存,大地上的所有荣耀归于您。”
祟感受到上方落下的视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阴云。
“你还是放任了那头山羊。”洛希德的语气悲喜难辨,“还是说,祟成为了一种恶灵的养料呢?”
祟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掺杂着某种兽类般的嘶鸣,但还诡异地保留着人类的嗓音。
“您后悔吗?”他咧开森白的牙,漆黑的眼珠往上抬,“可您不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结局吗?在您没有阻止我选择那颗颅骨的时候,在您指派我前往边城的时候,在您给予鸫寿命的时候——您就没想过吗?”
“全知全能的洛希德……哈,您不是全知全能吗?”祟眉头蹙起,好像为接下来的话感到痛心,“陛下知道您什么都知道吗?他快死了都在想要陪着您,听着让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呢……”
前面的话洛希德未有反应,听到后面霍然起身,眼尾赤红:“你懂什么——”
祟却笑眯眯打断了祂:“还是第一次见您动怒呢。”
下一秒,祟猛地得吐出一大口血。他匍匐在地,呼吸转瞬如破风箱嘶鸣,每一次吐气口中都源源不断地溢出血。
他费劲地哈哈大笑:“您可千万别让我死了……不然可不就白折腾了吗?”
而洛希德表现出的热度迅速冷却,祂盯着地上狼狈的人,口中喃喃:“杀了你也没关系,既然他不喜欢你,那你就该死。”
“哈……”
祟咬住舌尖,他知道再激怒下去没准真会阴沟翻船,爬起来晃晃悠悠躬了个身,“冕下,我对您忠心可鉴,您可千万别因为一个小小的玩笑气坏了身体。”
洛希德不语。
祟十分懂得见好就收:“那么,我先告退了。”
才刚走到门口,寒光突闪。
一把长剑稳稳地架在了祟的脖子前,这剑光滑锋利至极,仅仅是稍触及皮肉便割开了血线。
剑身清晰映出祟满脸狼藉,他视线顺着剑身滑去,外头日光正盛,持剑人冷漠的眉眼有些许模糊,传达出的锐气却没有削减。
“原来是陛下啊,”祟不自觉退了一步,“真巧。”
厅堂内的人僵住。
残比祟高上许多,此时眼皮下耷,哪怕没有表露半分情绪,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仍压得后者面皮如受刀割。
“是啊,真巧。”
剑被他不紧不慢收起,仿佛这只是一种随意打招呼的方式,残并未解释,礼貌一笑:“有急事的话先去忙吧。”
祟挑了挑眉:“多谢陛下体恤。”
……
残踏入厅堂内,遥遥看向高座上的人。
洛希德仍是站着的,明明站在更高处,祂的肩膀却塌了下来,紧紧抿着唇,以往时刻跟随着残的眼眸头一次选择错开。
空气里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
“在暝看来,做这一切的我是不是很愚蠢呢?”
“……没有。”洛希德声音在抖,“我从未这样想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
“你那么聪明,应当是很早就知道了吧?”残捻了捻发麻的指尖,“没关系,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
“嗯。”
“你不怪我?!”洛希德踉踉跄跄走下来,险些摔倒,残及时扶住了祂,而洛希德顺着力道紧紧回抓住他的手臂,“残,你要怪我的,你该怪我的……你怎么能不怪我?我欺骗了你这么久,你不生气吗、你……我……我……”
“暝,你先冷静。”残深深吸着气,“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会,你只是一个知情者,不是加害者,我明白的……”
脑中摇摇欲坠的理性拉扯着他的思绪,残习惯喜怒不露于行,哪怕此刻内心山崩海啸诉说着被爱人欺骗的痛苦,他的本能仍告诫他维持着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