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残的披风曳地,权杖倚在刻满赞美碑文的中心柱上,他摘下王冠,缓缓地跪下。
因为洛希德曾在此,而他也在此。看见他,也一如看见祂。
叩首,起身。
再叩首,再起身。
“敬您立于宇宙之上,星轨之终。敬您生万物,养万物,降祸端,降福泽。日月依您而行,众生依您而存。我颂您无上威仪,我奉您永在权柄。躬身俯首,矢志不渝。
我知王权乃负重,我知此身乃微尘。纵有为民之心,亦存一己之私,纵有治国之行,亦有行差踏错。
您予我荣光,您予我不朽。
我知我僭越,祈求您分割权柄。
我知我轻慢,忽视您严定准则。
凡我失德,凡我偏颇,凡我私欲,凡我不仁,愿承您的一切裁决。我不怨,不悔,不叛,不咒诅,不亵渎。
残,谨此告罪。”
残三叩首,额头静静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他闭眼:“无论如何,一切皆由我而起,也当由我承担,望您宽恕于祂。”
此话落下。
原本晴朗的天气急速暗沉下来。闷雷响动,阴风怒号,暴雨把满山盛开的祈愿花扑簌簌打落,一瞬枯荣,万物皆黯淡。
殿内所有的饰品被刮倒,噼里啪啦撒了满地,权杖轰然倒下,零落的宝石碎片溅到了残的面前,他恍若未觉,重重地又一次叩首,额前霎时血肉模糊。
“还请您莫向祂言。”
……
王国历310年。
第一代绯红公爵诞生于新发现的族群,族群的文明程度很高,较比之前发现的那几个不成体系的部落,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社会,但存在普遍严重的基因缺陷,他们无法承受长久的紫外线照射,故而建立了庞大的地下城,这也是他们一直没有被王国勘测到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该族群离王国的疆域过于遥远,仿佛各处蓝星的两个极端。
族群中来和王国外交官交接的人员竟然还懂得王国的通用语,并表示他们一直知道有王国的存在,他们祖上是一步步迁到这的,迁移途中曾长期生活在某种矿物质污染的地区致使了基因突变,等发现时为时已晚。
面对外交官的试探,族群的首领表示愿意臣服于王国,但大部分族人并不想离开生活已久的土地。
一代绯红公爵便是这么诞生的,他是这个族群原本的首领,现在也依旧施行领导的权力,不过被冠以了王国的名头。
绯红五岁的时候,父母带着他前往王国参加冬日庆典。
她第一次看到洛希德,眼都移不开,等国王走出来,她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对方手握权杖,那么尊荣华贵,比她拥有过的每一个小手杖都更好看。
于是乎,在父母和国王会面时,她扭着屁股爬到放在一边的权杖边,试图握起,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权杖也没撼动分毫,绯红退而求其次,视线瞄准了权杖尾部最大最闪耀的红宝石。
骨碌碌——
绯红眨巴着大眼睛,追逐着滚落的红宝石爬到了三个大人面前,她举起红宝石,从宝石剔透的光芒中看到了父母僵住的笑脸。
至于旁边的……
残淡淡笑着,这样的笑容在他人眼里看来难得可贵。
因为并非是多正式的场合,公爵又鲜少来王城,一时放心不下绯红,便一并带在身边,谁曾想霍然给他捅了个这么大的篓子。此时公爵眼前一阵发黑,连自己是什么死法都给想好了。
公爵夫人脸色煞白,她慌张地朝前走了一步,作势要去教训绯红,猛地惊觉不妥,只得压着嗓子焦急道:“绯红……这是陛下的东西,快还给陛下!”
“无碍。”残垂眸看着懵懂惊慌的绯红,再看向那颗举世难寻的红宝石。前一颗在临光殿碎了,这一颗费了他不少功夫才找到。
“倒也相衬,”残说,“送给绯红作为见面礼吧。”
公爵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后来,残没有再补齐权杖上的缺口。
那颗红宝石,象征着“秩序”。
第315章 昨日死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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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想。
我生平头一次认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天真和愚昧。法则从未偏袒过任何生灵,祂创造的一切都有祂的旨意,我的出生,是为了带领一个文明的建立。而暝的出生,是法则为了向所有生灵昭告祂的运行。
而现在,人类不需要一个永恒的国王和神祇了。这是人类社会运行的准则,法则早有预料,我们都在祂攥写的规则之下,谁都不能得到豁免。
在为暝做那件礼物时,我向祂祈求将我的权柄分割给暝。这是错误的,我竟已轻慢祂给我们二人定下的戒律,交叉了彼此的权能。我在触怒祂定下的准则,祂却仍应允我,这到底是恩赐还是惩戒?亦或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举措?
但是,最后的最后,祂依我所言保持了沉默。兴许感念我蜉蝣撼树,垂死挣扎,也不过如此而已。
印象很深的一个夜里,暝求了祂很多次,问我法则为何不回应?
我说,祂看世界看累了,所以睡着了。
——《白屋手札》,作者“残”,收录于王国已消失的白屋书房,现已遗失。】
王国喜爱用一种类似于玻璃的材质装饰建筑,看上去颜色微透,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一种曼妙温和的光泽感,人称“软玉”。
不过随着社会发展,这种材质因为造价高且稳定性较差、维修费用高昂被摒弃,现今只有王城保留了大部分这类建筑搭配。
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中心浮空岛上,国王所居住的白屋花园,那高耸的尖塔刺破云层,层层叠叠的荆棘花藤将其缠绕,那些都是软玉所制,再作渲染,成了墨绿的仿真植物。
残离开王城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
从离开这里、到归来这里,他经过无数次,回头望上这么一眼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那是,他的家。
他和暝的家。
往后的无尽岁月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胸口一阵绞紧的抽疼,残面上仍然平静,一如寻常地和洛希德坐上列车,去远方履行他作为国王的职责。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个小镇,作为新规的试点地,残打算去实地好好考察。同行的除了洛希德还有昼,现今有关“神”的话题各种言论甚嚣尘上,他们想更确切地了解信徒和民众的态度。
镇子在王国的北部,正出于春季乍暖还寒之时,洛希德出门前还多在残的行李中塞了几件大衣,可一到镇上两个人都忙了起来,行李箱搁置在酒店都没能打开。
等到了傍晚,残在教堂等着接洛希德回去,后者和昼一起去找了这里的主教会谈。
残坐在第三排,这个角度抬头就是被幽幽灯火包裹的神像,其垂目,淡漠又怜悯地俯视着来此的每一个人。
残久久凝视,无法离开视线。
“哥哥,你也是来敬拜的嘛?”身旁凑过来一个年纪不超过十岁的小女孩,辫子扎得乱糟糟的,鞋子一只红一只绿,眼睛又大又圆,透露出未经世的纯然。
残声音慢慢温和下来,“妹妹你好,我是来等人的。你呢,是来敬拜的吗?”
小女孩摇头,噘着嘴闷闷不乐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玩的,跟朋友约好了在教堂门口见的,但我朋友一直没来,我等累了就进来坐一下。”
“妹妹经常来教堂吗?”
“嗯!我家就在附近,爸爸妈妈初生日会带我来敬拜!教堂里的人都是好人!”
“你也会祈祷吗?”
“不会呀。”
“难道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有,但是……”小女孩想了想,“祈祷的人太多啦,如果神每天都要实现很多愿望,会不会很累呀?祂自己的愿望会有人帮忙实现吗?”
残要出口的话卡在喉间。
“哥哥,你怎么啦?”小女孩趴在椅子上,歪着脑袋说,“你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残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没有难过。你有没有见过神?”
“没有,但妈妈说神在王城。她说有机会的话,会带我去看看神长什么样子。”小女孩问,“那哥哥,你见过神吗?”
“我也没见过。”
“你想见祂吗?”
“人们去见祂,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这会为祂增加负担,那我就不去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她又说:“哥哥很喜欢神吧。”
“嗯?”
“你说起神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会变得更好看!”
工作日的教堂人很少,都是一些老人在埋头研究经文。小女孩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残的耳边却掷地有声。
“嗯,”残轻轻道,“我很喜欢祂。”
小女孩的同伴来了,进来就拉着手对她道歉,小女孩得知原因很快原谅了她,临走时冲残招手,笑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