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游朝玉了然点头,同情地拍拍肩。
  几人闲聊间酒坛子就见了底,虞衡闹着非要挽花剑给他俩看,脸上两坨醉红。
  宿以山久违的放松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笑意。
  “师尊,你知道我在河边许了什么愿望吗?”
  游朝玉举着酒杯,也有点醉了。
  宿以山认真注视着他。
  漆黑双眸里,仿佛只能容得下他一人。
  游朝玉差点就想全盘托出。
  那些不可见人的眷恋,那些无可告人的思念。
  他自嘲一笑,最后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许的愿……是希望师尊也能做一盏花灯给我。”
  “这样许的愿,一定会心想事成。”
  眼前场景像石子投湖,荡开一圈圈波纹。
  宿以山站起身,感觉场景在飞速后退,破碎成千万片,最后化成点点白光消散。
  幻境已解,他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和游朝玉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太少,游朝玉真心待他的时候太少,他有点不想离开了。
  过了很久,他才如梦方醒般看着眼前铜镜,准备离开。
  在湖边绕了一圈,宿以山始终没有找到游朝玉的踪迹,再参天大树岿然不动,只落下成一片飘摇而下的树叶。
  他捡起树叶,盘腿坐下,准备在此打坐,直到游朝玉破解幻境。
  一呼一吸间,宿以山发现洞穴内灵气极为充沛,比他在门派中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
  而玄云派已经算是天灵宝地,洞穴的灵气比玄云派还要充裕,实在是举世罕见。
  这样的洞穴中,只孤零零的放着一面铜镜,一路走来除了岩壁上的藤蔓异常的多以外,并无其他特别之处。铜镜也并不伤人,只是村民没有经验,误以为这是什么龙潭虎穴,所以不敢来。
  他一开始就有点疑惑。
  村庄闹鬼的表现他虽然不敢百分百肯定,但也极大概率能确定是婴魔所为。婴魔较为常见,有些经验的道士都能看出来。游朝玉接管门派这么多年,不可能连这些都判断不出来,还要和村长绕圈子上山查看这洞穴。
  所以一开始……村庄的事情只是个幌子,来此洞穴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图什么呢?洞穴一览无遗,没有所谓的天材地宝,也没有名家之剑,有的只是一场幻境。
  硬要说的话,幻境比他先前所经历的更逼真一些,他身处其中渐渐浑然不觉,破解后又觉得像前世的一场梦。
  宿以山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只好继续安心打坐,吸收灵气。
  十年前他将剑束之高阁,转而去当医师,错过了十年一次的选拔。
  他不甘心。
  这十年来风雨无阻,每天都会到院子后面的竹林练剑,不管有多忙,都会雷打不动地练两个时辰。
  今年的选拔也马上要开始了,他想通过这次选拔顺利成为内门弟子,认真练剑,此后能与游朝玉并肩前行。
  宿以山放下手中树叶,轻轻放入湖中。
  树叶飘飘荡荡,即将沉入水中时,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捡了起来。
  游朝玉像是被困在一具身体里,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看着以前的自己行动。
  看着水上倒映出的稚嫩面容,游朝玉有些恍惚。
  此时他刚被季淮捡回来不久,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此前并不清楚季淮的性格,只发现季淮把他捡回来之后再也没有主动来看过他,他就这么惶恐的在宫殿住下,按照季淮的吩咐每天在树下练剑,却很长时间都没再见过季淮。
  后来他才知道季淮那段时间是去除魔了,魔头法力高强,季淮与魔头在血月泉打的昏天暗地,打了三个月才将魔头斩于剑下。
  等再次见到季淮时,是一个晚上。
  虽然季淮什么也没说,但游朝玉还是决定每天晚上等季淮回来。
  他那天睡意朦胧间一睁眼,就看到满身是血的季淮。
  衣白胜雪,血却大面积地溅在上面,季淮脸上也溅了半边血,连睫毛上都挂着尚未凝固的血,唇色苍白,只能靠剑堪堪支撑身体不倒下,眼神却冷静地看着游朝玉。
  游朝玉哪儿见过这种场面,手足无措,快被季淮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吓哭了。
  他这只是第二面见师尊,师尊就要死了。
  师尊死后,师兄师姐会接纳他吗?他会不会被人欺负,每天都忍辱负重替他们干杂活?
  所以游朝玉只是站在那儿不动,跟傻了一样。
  季淮转开视线,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季淮一步步从他身边走过,游朝玉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师尊就倒在他面前再也醒不来了。
  然后他就感觉有一双手拂过他的头顶。
  声线清冷,像冷泉中被经年冲洗的玉:“我没事,睡吧。”
  这句话像有什么魔力一样,游朝玉紧绷的神经果真松懈下来,觉得自己这么多天没有白等。
  时间一天天过去,游朝玉依然没找到幻境的破解之法。
  此时的他已经做了季淮一年的弟子,与师兄师姐渐渐熟络起来,却还是不太敢接近季淮。或许是那日月下的季淮太过可怖,他依然有点害怕季淮。
  直到那日季淮让他帮忙去取一件灵物,游朝玉晕头转向的,找也找不见,最后七扭八拐的在尽头看到一座钟,误以为是什么库的打开机关,当头就撞了上去。
  那天钟声环绕山峰不绝于耳,不少长老在听见钟声后都大惊失色,以为掌门突然逝世,整个门派都鸡飞狗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把门派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到季淮的尸体。
  没错,这座钟只有在掌门去世时才会被敲响。
  最后几位长老在后山竹林找到了正在下棋的季淮。
  季淮回去后才知道是自己的小徒弟搞出来的祸害,想着那几人上蹿下跳找他到底死了没,小徒弟在他面前低着头扣手,准备迎接责罚。
  季淮失声轻笑,连带着羽睫都轻轻颤动,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游朝玉一时间有些失神。
  在他印象里,季淮平日里行动坐卧都像有尺子比划着一样,永远一丝不苟,永远古井无波。
  即使自己每日风吹雨打从不间断的练剑,季淮经过时也只会颔首,说一句尚可。
  望着季淮灿若星辰的眼眸,那条清晰的界限,不能跨越的界限无形中被抹去。
  游朝玉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在心底潜滋暗长。
  幻境轰然破碎成千万块,游朝玉眼见季淮生动的样子被逐渐抹去,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季淮的玉佩。
  季淮依然慢慢淡去,逐渐消失在空气里。
  玉佩却仍然紧攥在游朝玉手中。
  半晌,游朝玉才动了动,举起眼前的玉佩查看。
  这或许就是那人所说的,复活阵法所必须的东西。
  幻境地点是那人告诉的,还特意叮嘱要带上宿以山。
  不光长相相似,宿以山的生日还和季淮的忌日是同一天,还有其他相似之处,如果两人一同进入梦境,游朝玉就能从梦境中拿到属于季淮的东西,复活法阵必不可少的物品。
  之前不能让宿以山受伤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如果受伤就会有灵气泄露,幻境中可能就拿不到季淮的东西。
  游朝玉如获至宝,将玉佩小心放在胸口处。
  第6章
  游朝玉出来看到宿以山时,愣怔一瞬。
  从前宿以山只是和季淮长相相似,从秘境出来后,原本大相径庭的气质竟然也微妙的吻合起来。
  他恍然间,以为自己还没有出幻境。游朝玉死死掐着眉心一言不发,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宿以山瞧着游朝玉这副模样,眉间染上一丝担忧神色。
  他起身朝着宿以山大步走去,伸手想要用手背探探游朝玉额头温度,却被一把抓住,攥的手生疼。
  游朝玉黑漆漆的眸子一瞬不动地盯着他,手上力道更大,宿以山想要挣脱却挣不开,眼看着手掌寸寸变形,他感觉自己的手骨都要被捏碎了。
  十指连心,宿以山忍不住蹙眉,生理性的泪水被刺激出来:“游朝玉,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一开口,游朝玉才恍惚发现眼前人不是季淮。
  游朝玉松开手,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剧烈起伏的心绪安抚下来。
  宿以山收回手,暗暗吸气,不动声色的揉了揉手腕。
  如今季淮的旧物已经拿到,游朝玉看宿以山的眼神更加淡漠,左右他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护着宿以山,看他暗自吃痛也不为所动。
  只要保证宿以山在那天之前死不了就可以。
  但不明的,看见宿以山含泪于睫,他心里像被拨动一下。
  他再次抓住宿以山的手,只是这次动作轻柔了些。
  游朝玉垂眸,将宿以山的手细细查看了一遍:“哪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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