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说罢他撩起袖子拿起镰刀,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架势很足十分卖力地开始割坟头周围那些半人高的的蒿草和茅草。
迟萝禧站在一旁,冲贺昂霄说了句:“老……贺,你加油。”
他本来顺口想叫老公,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村长还在旁边,硬生生把那个公字咽了回去。
村长:“…………”
他看着贺昂霄在那儿哼哧哼哧地割草,而迟萝禧就站在一旁,语气熟稔地使唤着,简直没眼看。
村长觉得心口更堵了。他默默转过身,对着迟爷爷的墓碑,心里念叨:老迟啊,你看看你这宝贝孙子这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啦!
闷头干了一会,村长咳嗽一声,对迟萝禧说:“小禧啊,你腿脚快,回家去拿点水来。”
迟萝禧点点头:“好,我这就回去拿。”
他拍拍手上的草屑,这才转身,小跑着朝村子方向去了。
等迟萝禧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村长才慢慢直起身,将手里的镰刀拄在地上,目光落在贺昂霄身上开口道:“小贺啊……”
贺昂霄转过身面对村长,态度恭敬:“村长,您说。”
迟萝禧抱着水壶跑回来时,觉得氛围怪怪的。
迟萝禧:“水拿来了。”
贺昂霄伸手接过水壶:“辛苦了,跑这么快。”
村长接好倒好的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说:“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看看,剩下的草不多了,你们俩年轻加把劲,干完再回,记得把割下来的草拢到一边晒着,别堆在坟头。”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又看了贺昂霄一眼,也没等两人回应,拎着自己的镰刀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
迟萝禧立刻凑到贺昂霄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地问:“老公,刚才村长跟你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氛围怪怪的?”
贺昂霄:“村长知道了我们的事了。”
迟萝禧眼睛倏地瞪圆了:“啊?村长这么时髦的吗?这都看得出?”
他以为他和贺昂霄的不正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没想到连村长都看出来了,随即他又紧张起来,抓着贺昂霄的胳膊:“那他没有为难你吧?”
贺昂霄:“没有,放心,你老公我出马,村长他基本上已经被我说服大半了。”
迟萝禧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看他。
他是知道贺昂霄那张嘴的功力,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老公,你可千万别在村长面前胡言乱语,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这让我以后在村子里怎么做人啊?”
贺昂霄郑重其事地说:“放心,宝贝。我们刚才的谈话,是非常成年人,村长是明白人,我们沟通得很顺畅。”
迟萝禧听他这么说,听起来就感觉很靠谱。
村长在他们村里确实是德高望重,说一不二的长辈,贺昂霄对外人还是比较沉稳可靠的。
其实村长昨夜翻来覆去,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他左思右想,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贺昂霄的所作所为,迟萝禧的反应,还有后山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有点沮丧无奈的事实,他好像真的拆散不了他们。
先不说贺昂霄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单说他一来就给村里修了条盼了多少年的柏油路,这就是实打实惠及全村的大恩情。
村民们提起他哪个不竖大拇指?他作为村长能昧着良心说这条路不好,无视这份恩情,硬要去当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吗?
何况贺昂霄对迟萝禧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上了心的。
他虽然是长辈,可毕竟不是迟萝禧的血亲,迟爷爷去世后,他代为照看,也更多是乡亲情分。而迟萝禧这孩子,他从小看到大,看着软和,其实骨子里犟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迟爷爷在世时就常叹气,说他这孙子,看着像水灵,实则楞得很,也轴得很。
一边是贺昂霄对全村有恩,对迟萝禧似乎也有真情,另一边,是他作为长辈,对小辈未来幸福的担忧。这杆秤,怎么摆似乎都难两全。
村长反应过来,从一开始就上了贺昂霄的当了。
这人哪里是需要他同意反对。
所那场成年人的洽谈,真实的情形其实是这样的——
村长拄着镰刀,看着贺昂霄,开门见山:“小贺啊,你跟小禧的事,我其实知道了。”
贺昂霄诧异:“啊,这个……村长,我……”
村长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头子,其实不太懂,也不想多管。可是我跟你把话撂这儿,你要是敢对不起小禧,敢让他受一点委屈,掉一滴眼泪,不光是我们迟家村的人不答应,小禧他自己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贺昂霄:“……村长何出此言?”
他以为村长会提家世,提钱财还有那些世俗的差距,没想到会这么说。
于是乎村长开始向贺昂霄科普迟萝禧的光辉事迹。
从他八岁那年,村里杀年猪,那猪挣脱了绳子满村疯跑,大人都一时制不住,是迟萝禧这个小豆丁,不知哪来的虎劲儿,看准时机一个飞扑,死死抱住了猪后腿,最后硬是把猪给摁住了。
说到他十岁那年,镇上有个小贼摸进村里偷东西,被迟萝禧撞见了。
那小贼见是个孩子,拔腿就跑,迟萝禧操起门边的烧火棍就追了上去,那小贼跑出村子,钻进山里,以为能甩掉。没想到迟萝禧对这片山熟得跟自己家似的,锲而不舍地追了三座山。
最后那小贼实在跑不动了,瘫在地上求饶,被闻讯赶来的村民和后来到的警察逮个正着。迟萝禧因为这事,还得了个镇派出所的表扬。
村长说得绘声绘色,本意是想用这些英勇事迹来恐吓贺昂霄,让他知道迟萝禧看着软和,真惹急了,也是个有血性韧劲,能豁得出去的,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必须得好好对待。
贺昂霄听得却是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原来迟萝禧小时候就这么虎,这么热血笨蛋。
最后村长让贺昂霄在迟爷爷的坟前,郑重其事地立下了誓言。要他对着迟爷爷的墓碑保证,这辈子都会对迟萝禧好,绝不辜负。
贺昂霄当时站得笔直,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和认真。他看着那块被清理出来朴素的墓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位从未谋面养育了迟萝禧的老人。
他举起右手:“迟爷爷在上,晚辈贺昂霄在此立誓,此生必对迟萝禧一心一意,绝不相负。若违此誓,叫我…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他说的是倾家荡产,一无所有,对于一个把事业和财富看得极重,自己起家的人贺昂霄来说这几乎是能想到的对自己最狠的诅咒了。
迟萝禧听贺昂霄轻描淡写地转述到这里,急了:“老公!你怎么能发这么毒的誓,我们家以后可就靠你赚钱了!以我现在的进度,我觉得我三十岁能找到个正经工作就不错了。”
贺昂霄:“……没关系,六十岁老公也养得起你。”
村长那天在坟前对贺昂霄说的其实不止是那些,还有一段更深掏心窝子的话。
这话贺昂霄选择了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迟萝禧。
有些沉重的东西,不必让迟萝禧也跟着一起沉。
村长在说完那些警告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迟爷爷朴素的墓碑,又看看远处连绵养育了迟家村世世代代的山峦,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他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
“迟老头这个孙子……” 村长斟酌字句,说得有些隐晦,“大家都知道来得很不容易,长得也不像他。”
“抱回来的时候,便有三四岁大了。” 村长继续道,“迟老头那时候,没了儿子儿媳,一个人孤零零的。忽然就抱回个娃娃,我们起初都吓一跳,担心他是不是想孙子想疯了,从谁家偷的,还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他跟我赌咒发誓说他不能干那种缺德事,他悄悄跟我说是捡的,我暗地里打听了好久,附近村子镇上,都没听说谁家丢了孩子,后来才信了,大概真是弃婴。”
“他一个糟老头子,自己活着都勉强,哪里会照顾孩子?一开始就是抱着,背在背上,下地干活也背着,上山砍柴也背着。那娃娃不哭不闹,安静得有点吓人。小禧发育得很迟钝,都四五岁了还不会说话,看着人的眼神也呆呆的。我们私下里都说,这孩子怕是个傻的。大概就是因为脑子有问题才被爹妈狠心扔了。”
“可迟老头不信邪,一句一句地教啊,对着个不搭理他的娃娃,不厌其烦地教,就那么几个简单的词,他反反复复,一天能说几百遍,等到了六岁,小禧才终于磕磕巴巴地,叫出了第一声爷爷。迟老头那天,乐得跟什么似的,抱着小禧满村转,逢人就说:我孙子会叫爷爷了!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