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现在话已经说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们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他懵懂,贺昂霄掌控微妙的平衡状态了。
迟萝禧开始认真地思考离开这件事。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走,难道还留下来,每天看着贺昂霄那张冷脸,提醒自己有多自作多情吗?
迟萝禧就是这么个没什么心眼,一根筋的性子,事情做了,话说出口了,就要承担后果。
迟萝禧开始在脑子里清点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他的书和学习资料,他都要带走。还有他的那些娃娃,各种各样的萝卜抱枕,玩偶,林林总总,好像还不少。
对了,还有钱。贺昂霄给他的钱,包括每个月打到卡里的,还有春晖赔回来的那笔。他要把钱还给贺昂霄。就像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主角一样,在离开的时候,要把金主的钱还回去,挺直腰杆说:“我不是喜欢你的钱!”
不过迟萝禧犹豫了一下。城里生活好像挺贵的,租房,吃饭,坐车,都要钱,他把钱都还了,自己怎么办,还是带一点走吧?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有点羞愧,觉得自己像个又当又立的坏蛋。但生存的紧迫感,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微弱的道德挣扎。
只不过东西好像实在太多了,光是那些书和娃娃,估计就得装好几个大箱子。
迟萝禧决定,如果贺昂霄不让他走,他就暂时再多呆那么一阵阵,慢慢地把东西搬出去。
还是好伤心啊。
贺昂霄为什么要拒绝他呢?他们之前明明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答应跟他在一起一辈子呢?
迟萝禧越想越难过,情绪大起大落消耗精力,伤心着,伤心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贺昂霄洗了澡,换上以前留在这里的旧衣物,他先去了二楼那间他以前回来时常住的客房,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迟萝禧的行李箱还放在墙角,没动过。
他又去了隔壁的客房,同样空着。
贺昂霄的眉头越皱越紧,迟萝禧藏哪里去了。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推开了一间摆放着旧家具房间的门,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房间最里面靠窗的那张陈旧藤椅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迟萝禧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侧着头,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向下撇着,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伤心。
贺昂霄放轻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藤椅前蹲下身。
贺昂霄目光落在无知无觉睡着的迟萝禧身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此刻侧枕着自己的手臂,两只手垫在下巴下面,像个寻求安全感的孩童姿势。
就这么看着,贺昂霄心里翻涌着缴械投降的柔软情绪,让他整个胸腔都酸胀发麻。
迟萝禧觉得喜欢就在一起,想在一起一辈子就说出来,他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承诺的重量,一辈子三个字背后,需要多少的深思熟虑,责任担当和对抗现实风险的勇气。
贺昂霄从小看着父母用爱情和婚姻的名义互相折磨,最后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和笑柄的人,对长久关系有着怎样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排斥。
可贺昂霄懂。
正是因为懂,他才不能就这么草率地答应什么一辈子。
而且迟萝禧真的是想要跟他结婚,然后一辈子那种吗?贺昂霄忍不住怀疑,迟萝禧比他小了那么多岁,从闭塞的山里来,见过的世界还那么狭窄,接触过的人也寥寥无几。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怎么就那么笃定,非他贺昂霄不可了呢?
贺昂霄怕,他怕迟萝禧只是一时冲动,等迟萝禧将来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更正常,合适的人,会后悔离开。
他更怕自己真的投入了全部,最后却重蹈父母的覆辙,那时候的痛,会比如今的拒绝,要强烈百倍,千倍。
光是想想那种可能性,贺昂霄就觉得呼吸不畅。
贺昂霄伸出手将藤椅上蜷缩着的人抱了起来。迟萝禧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带着点微微的鼻塞感,喷洒在贺昂霄的皮肤上,温热又潮湿。
贺昂霄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这具温软身体的重量和依赖,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塌陷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让他几乎迈不动脚步。
他把迟萝禧抱回了之前安排好的客房,动作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替他拉好被子,又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迟萝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房的床上。
迟萝禧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说话声,他走了下去。
客厅里贺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怀里依旧抱着莱莱。保姆阿梦在厨房里忙碌,传来洗菜的水声和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
听到脚步声,贺奶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醒了?饿不饿?阿梦在做饭。”
迟萝禧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他看了看四周,没看到贺昂霄的身影。
阿梦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迟萝禧,脸上露出笑容:“小迟醒了?正好,饭快好了。昂霄公司有急事,先走了。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在这里安安心心地住几天。”
走了?
贺昂霄居然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走了?
委屈和愤怒瞬间冲上了迟萝禧的头顶。
贺昂霄这个胆小鬼!混蛋!王八蛋!
不接受就不接受,干嘛要把他一个人扔在他奶奶家,是觉得他碍眼,不想看到他,还是觉得把他扔在这里,眼不见为净,他自己就能清净了。
迟萝禧生气,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处发泄。他总不能对着贺奶奶发火,也不能对着和蔼的阿梦阿姨抱怨。
贺奶奶朝迟萝禧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迟萝禧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贺奶奶问道:“你们怎么吵架了?”
迟萝禧总不能跟贺奶奶抱怨,说我想跟你孙子在一起一辈子,他不要我,还把我扔这儿了,这太丢人了。
他抿了抿唇,小声说:“没什么,奶奶,就是一点小事,打扰你了,对不起。”
贺奶奶看着他这副明明委屈得要死,却还要强装没事的样子:“没事,跟他吵架,你就别指望他能先道歉。他那张嘴,还有那个臭脾气,跟他那个爸……简直一模一样,又硬又臭,自以为是,总觉得全世界都该按他的想法来。”
迟萝禧没想到贺奶奶会这么说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贺奶奶继续说道:“有时候想想,也怪不得他,从小看着那么一对父母能长成现在这样,没彻底歪掉,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迟萝禧听着:“嗯,我知道的,他有心理阴影。”
贺奶奶被这耿直的话逗得一乐,无奈又好笑:“这话可不敢在他面前说,面子比天大。”
迟萝禧当然知道贺昂霄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别扭精。
反正贺昂霄不联系他,他也不会主动联系贺昂霄的,谁先联系谁是小狗。
前两天贺昂霄果然没有再联系他,连条消息都没有,迟萝禧刚开始还抱着手机等,后来干脆把手机扔在一边,眼不见为净。
和贺奶奶的相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还挺不错的。贺奶奶虽然性子冷淡话不多,但对迟萝禧并不苛刻。
贺奶奶在打毛线,迟萝禧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游戏,贺奶奶看了他一眼,拿出软尺,对迟萝禧说:“过来,量量尺寸。”
迟萝禧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站起来,让贺奶奶给他量了肩宽,臂长,胸围。量完后,贺奶奶又坐回去,拿起毛线继续织,没说什么。
迟萝禧心里却有点期待:“奶奶,你是要给我打毛衣吗?”
贺奶奶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傲娇地说:“你们年轻人,不都觉得我们老年人打的东西土吗?”
迟萝禧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得不得了:“不会啊,我觉得奶奶你打得很好看,我又不是贺昂霄,他还总嫌我土呢,说我发的朋友圈像奶奶发的,我觉得奶奶的品味可好了!”
迟萝禧把贺奶奶逗得嘴角又弯了弯。
迟萝禧就这样,在贺奶奶这里住了下来。他嘴甜,会帮着阿梦摘菜,洗菜,遛狗,还会给花园里的花浇水,迟萝禧好久没做农活了,还有点想念。
另一边被公司紧急事务绊住,忙得脚不沾地的贺昂霄,在外地开完会跟下属复盘完,已经是晚上了。他疲惫地揉着眉心,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看有没有迟萝禧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