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喝的。”
  “那你多喝点,我不习惯姜的味儿,太冲。”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红糖的甜香飘出来,混着糯米的焦脆,安静了会儿,陈晟忽然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手还这么凉,姜茶也没用啊?”
  卓凡良缩了缩,没躲开:“我本来就……”
  “体寒?”陈晟接话,“我妈说像这种一般是气血不足。”
  陈妈在厨房道:“龟儿子,少在背后编排你老娘,过来把盘子端出去。”
  卓凡良貌似明白了陈晟为什么要把他喊过来了,阿姨看起来很温柔,但说的话真是相当豪放。
  白瓷盘里堆叠着金灿灿的糍粑,浇着浓稠的红糖浆,撒了花生碎和芝麻,陈妈也擦着手出来,眼里带笑给卓凡良递筷子:“是小良吧?我听小晟说过你,快尝尝,这东西得趁热吃。”
  很甜。
  外皮是脆的,咬开后里面的糯米还会拉丝。
  “谢谢阿姨,很好吃……”卓凡良声音小的他自己都有些听不见,讲真,他现在手心有点冒汗。
  陈妈妈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锅里还有,你多吃点,每次下班撞见你都给阿姨心里吓一咯噔,比我家小晟都瘦,家里孩子再多也不能吃不饱啊,正长个儿的年纪呢。”
  “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代沟,你少说两句吧。”
  “我关心两下怎么了?”陈妈又训话起来,“你看看人家,安安静静的,多好,哪像你,一天到晚跟个猴似的不消停。”
  “……我什么时候像猴了?”
  “你什么时候都像个猴。”
  陈晟嘴角一抽,“我真服了。”
  他对卓凡良道:“看到了吧,我在我家就这待遇,我爸一天到晚精神污染我就算了,还得承受我妈的锐评。”
  陈妈晚上医院有值班,吃完东西叮嘱陈晟把东西收拾了,就拿了车钥匙出门。
  湿着手回客厅,见伯恩山又在给卓凡良当狗,被摸的舒服到直哼唧的样子,陈晟面无表情道:“叛徒。”
  宝宝对卓凡良的亲近最初让陈晟感到意外,大多伯恩山犬都很友好且粘人,但不排除个例情况,会看人下菜碟。
  像之前一个堂妹来,宝宝就表现欠佳,全程趴在他脚边不动,任凭堂妹怎么拿零食诱哄,也只礼貌性地摇两下尾巴,搞得堂妹委屈的直撇嘴。
  可面对卓凡良,这八十多斤的大家伙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人家怀里,脑袋蹭来蹭去,就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主人一样。
  陈晟有时候觉得,狗比他诚实多了。
  第13章 请君入瓮
  晚上在陈晟家留了夜。
  事件的运行轨迹原本不是这样,卓凡良在他家坐了会儿就准备回去,可到了家门口,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手里的钥匙试了三次,锁芯都卡在一个位置转不动。当时已经十一点多,大家都在休息,卓凡良握着钥匙杵在门口,脑子完全一片空白。
  平时根本没人会锁门。
  当然,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敲门。
  在这个时间点成为客厅开着灯把人吵醒的理由,比公开处刑他什么的还难受。
  大概就是在走廊声控灯灭掉的第二分钟,隔壁那扇门推开一道亮光,陈晟从里面提着袋厨房垃圾走出来,暖黄色的光随之从身后漫出。
  视线产生交集那一刻,卓凡良没来由的心慌,如临大敌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穿的少,在十一月的深夜中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声控灯又亮了。
  陈晟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着的家门,“怎么了?”
  解释的过程卓凡良状态晕眩,他觉得很丢人,不过陈晟人还是那么好,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这件事还是很久后的未来他才知道,他不多问,那纯纯是吴宇提前跟他串通好的,请君入瓮。
  外头的雨变小,卓凡良跟陈晟一起下去丢了垃圾,再一起上来,然后,又进了陈晟家里。
  ……
  “你盖这个吧,冷的话开空调暖气。”陈晟抱来了一床新被子。
  陈晟家里只有两间能住的房,主卧是他爸妈睡的,他睡次卧。
  还算宽的床上铺着浅蓝色床单,枕头有两个,房间角落里有个大型狗窝,是宝宝的地盘。
  卓凡良把陈晟房间里的布局看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他很少,甚至说从来没有在别人家过夜。
  寄人篱下的他经验有很多,像在亲戚家,那只是由于血缘关系强行搭建起来的暂时屋檐,理论上讲,和流浪猫蹲在人家楼道里蹭一点暖气没什么区别。
  站在陈晟的房间门口,卓凡良心里的第一反应是,他来了个自己不该来的地方。
  真的,很想逃。
  真正和陈晟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卓凡良其实是恍惚的,两个大男生挤在一张床上不免拥挤,他们分了两个被窝,卓凡良睡在外侧并持续保持着侧身的睡姿,呼吸都放的极轻。
  他本想睡地板或者沙发,但陈晟不让,说是让他妈知道他让朋友睡这种地方得挨一顿骂。
  卓凡良试着争取两次,可陈晟眉头一皱,他就不得再抗旨。
  结果谁曾想呢,两个人一直到后半夜都没睡着。
  他闭了眼后陈晟就把灯给关了,卓凡良以为陈晟要睡,陈晟也以为他要睡,在黑暗里闭眼强制自己入眠失败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卓凡良侧身把自己弄得实在难受,就坐起来,发现身旁的陈晟居然猫在被窝里玩手机。
  “……”被抓了个现行陈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手指一顿,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
  “你没睡啊。”
  卓凡良当然不知道陈晟是在看手机相册里那些他的照片,他没戴眼镜,看东西很模糊,再加上陈晟手机屏幕小,还没分辨出是什么陈晟就把手机关了。
  卓凡良撒了个谎:“嗯。我认床。”
  他实际上在哪儿都能睡,只是今晚太特别了,床软被子暖,旁边还躺着自己暗恋的对象,换谁睡得着?
  陈晟往里挪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聊会儿天?”
  “……好。”
  卓凡良平躺下凝望天花板,陈晟也是。
  “你家门为什么会反锁?”他问的直接。
  黑暗里两个人呼吸均匀,卓凡良也在思考,最终锁定了最可疑的目标。
  “可能、是吴洋吴宇锁的。”
  从小到大他挨得整蛊不在少数,小学放学把他锁在门外这种事吴洋吴宇就没少干,每次都要等大姑下班把他带进去,后面挨了大姑训斥,他们才老实。
  换言之,除了他们,卓凡良也想不出来家里还有谁能干这种缺心眼的事儿。
  “啊,他们怎么这样。”陈晟道:“我刚才看到吴宇游戏还在线。”
  说到这儿,他忽然半侧过头。
  “那个,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住在他们家多久了?”
  “…快十四年了。”
  这个数字太过漫长,从四岁到即将来临的十八岁,他在这户人家快要待过一个男生从幼年到青春期的时间。
  “四岁的时候,爸妈离了婚……大姑,就、就把我带过来了。”
  陈晟听着他慢慢往外说,卓凡良最近结巴的频率明显在减少,他没打扰他,把被子往上拉了点儿,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后面呢?见过他们吗?”
  “没…我爸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后,就去国外做了,变、变性手术,我妈…不知道去了哪儿。”
  “大姑说,她后来好像,跟一个女人结了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既然都喜欢同性,为什么还要结婚。”
  卓凡良摇摇头:“家里老人,不同意。他们都是被逼着结婚,有了我之后,才……”
  同性结婚合法是近些年才普及下来的,这新时代的观念对于老一辈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卓凡良他爸又是家里这代唯一的男孩,家里无论如何都要他必须留个后。
  两个被家庭推着走的人安排了一场相亲,稀里糊涂地结合后又各自奔向自己真正的生活,中间夹着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他们不该把我生下来。”
  这句话说的很顺。
  归功于卓凡良无数次在心中的默念。
  他确实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焦躁不安到失眠,十三四岁那会儿更是魔幻到一度想自我了结,卓凡良那时认为自己可能病了,但最后他给自己的判决书,只是自我臆想的病。
  毕竟谁有那个闲钱闲时间带他去医院看,自找麻烦。自作多情。无病呻吟。
  黑暗里的沉默让人感觉有点诡异,卓凡良心中暗道自己真是蠢,谁好人大晚上想听个结巴絮叨那点儿可怜的身世?陈晟估计也觉得尴尬吧,又不方便直接让他闭嘴。
  “那个——”他想说点什么找补,陈晟却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卓凡良立马闭嘴了,下一秒陈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被子下面他脚无意中碰到卓凡良的小腿,被冰的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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