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晟。”卓凡良鼓起勇气,也叫了陈晟的全名。
  “啊?”陈晟好像是有点懵,“怎么了?”
  卓凡良酝酿了好一通,最终道:“没事,降温了,有点冷。”
  现在是十一月初,估计下个星期几近零度,此时凌晨,卓凡良缩在被窝里也是手脚冰凉。
  “那你多盖点。”陈晟说着自己也拉了拉被子,嗓子带着些许倦意:“明天是阴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他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卓凡良回他,又迷迷糊糊睁眼:“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你呼吸。”
  这句话说出口后,耳机里安静了整整五秒,卓凡良还不知道,他短短几个字在一瞬间便将陈晟搞的睡意全无。
  卓凡良还没回味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件大事,耳机那边响起的动静证明陈晟从床上坐了起来,并拿近手机,声音是压了又压:
  “你怎么总是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有多……”
  正常该说的话是坑坑洼洼说不出来,别的反倒是半点意识不过来,搞得人心惶惶。
  “你这样说,我会睡不着的。”
  卓凡良相当茫然:“为、为什么?”
  然而,陈晟给他的回答只是一声闷笑。
  “没什么,你说得对,是有点冷。”
  果然下雨了,早上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雨就淅淅沥沥的落下,整座城市浸泡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雨滴敲在窗户上,声音细碎又绵密。卓凡良的生物钟让他每次都醒的格外准时,他听着外面的雨声发了会儿呆。
  今天客厅很安静,可能是下雨这层缘故,表哥们起的特别晚。
  陈晟在十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跟着一张照片。宝宝趴在地上,两只前爪交叠,耳朵耷拉,看起来很犟种。
  。:【这货生气了。】
  卓凡良回复:【它怎么了?】
  。:【下雨遛不了它,就一直哼唧。】
  卓凡良存了这张照片。
  以前手机相册里只有课本习题的翻拍,现在多了陈晟的聊天截图,还有小狗的照片。
  今天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有停的意思,卓凡良在这个时间段把自己所有作业都做了了结,到饭点的时候,姑父那边来了亲戚。
  说是来看姑父的,实际上是来借钱。客厅里坐了四五个人,说话声一个比一个大,大姑一个人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的油烟机轰轰响着,大姑把切好的肉片倒进热油里,刺啦一声,白烟腾起,卓凡良过来帮忙剥蒜,也听到了谈话的内容。
  “哥啊,孩子一生就这点大事,女方要的彩礼太贵了,实在没办法才朝自家人开口!”
  “五万,就五万,明年年底指定还——”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亲戚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姑父送客回来,脸上的笑彻底垮了。
  “老三儿子结婚,女方要二十八万八,还差一大截。”
  姑父扯着领口,点了支烟:“我说家里就两万活钱,他还嫌少。”
  他看着卓莲,啧了一声。
  “你那个侄儿也十七八了,周末就不能找个地方打工?又不是养不起自己,明年也该高考了吧?”
  “嗯。”
  “考完了呢?还住在这儿?”
  “……他也没地方去。”
  “他没地方去,他爹妈是死了?又不是我们生的,养到十八岁够仁至义尽了。”
  “我跟你讲,考完试让他自己想办法,打工也好,住校也好,要是考大学,我是不会给他出一点生活费跟学费的。我们家两个儿子,以后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
  卓凡良在房间听着,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对男女的轮廓。
  准确的说,他有些快忘记自己爸妈长什么样了,印象里,母亲那时穿着高跟鞋,拉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毫不犹豫地走出门。
  父亲呢,穿着夹克,提着公文包,跟着一个叔叔走了。
  那年他4岁,还不懂离婚是什么意思。大姑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盒已经化了的香草冰淇淋。
  大姑把他抱起来。
  “小良乖,跟大姑回家。”
  后面的事就更模糊了,七岁的时候,大姑和父亲通电话问他要不要见见自己。
  那会儿父亲好像在国外,嗓子也变得尖细:“我的妈呀大姐,我这边忙的要死,哪有空管他?”
  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听得到的都是外语,父亲的声音不再像记忆中那个男人。
  “你看着办吧,能活就活,不能活死了算了。”
  第12章 狗比他实诚
  心情无比沉重。
  说实话,卓凡良并没有想过自己的以后,他之前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浑浑噩噩的过下去。
  成年之后离开大姑的家。
  自己单独去外面租一个房子。
  干一份工资不多不少,能满足基础生活需求的工作。
  至于恋爱、社交、结婚这些,不在他所能触及的范畴里。
  他现在还有两个星期成年,高考在明年六月,情势迫在眉睫,但志愿什么的他毫无头绪。
  虽然知道考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也有机会拿到奖学金什么的……可光是想想自己站在大学校园里那个畏缩的样子,卓凡良就想退缩。
  身处世界边缘的他,不过是一抹随时可以被擦去的痕迹。
  所以人生也就像一杯白开水一样,平淡,不起眼。
  雨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孤独中,卓凡良的脑子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陈晟。
  心灵感应似的,陈晟的消息来了。
  。:【你家刚才好像来了很多人?】
  -:【嗯,姑父那边的亲戚。】
  。:【人走的时候动静不小,来干嘛的?】
  -:【借钱。】
  卓凡良发出去才觉得不妥,这算不算在背后议论长辈家事?
  不过陈晟没多问,人都有难处,他给卓凡良发了条语音,说他爸公司那边安排他出差,自己跟老妈待在一起,又要听她说这啊那的。
  陈晟他爸在国企工作,是从广州那边调到这里的,就跟卓凡良姑父成了一个单位的同事。
  他问卓凡良,要不要来他家陪他会儿,他妈正在厨房里捣鼓什么红枣姜茶,不出意外等下又要追着他灌。
  “听到没,是兄弟就来救我。”陈晟半开玩笑的说。
  【兄弟】
  这个词让卓凡良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兄弟,就是朋友的意思。
  那现在的他,和陈晟是朋友。
  他回复:【会不会打扰阿姨?】
  陈晟秒回:【不会,她之前下班的时候见过你,总说隔壁家那小孩怎么这么瘦。】
  那…这算不算见家长?——不对,这不叫见家长,就是去邻居家坐坐,以朋友的身份……
  卓凡良把眼镜摸出来戴上,换好衣服又理了理头发。
  -:【…那我过去了。】
  楼道里有些冷。
  卓凡良站到陈晟家门口时,没有第一时间敲门。
  门里传来隐约的说笑声,是陈晟和他妈妈,陈晟拖着长音喊“妈——真的不想喝了,姜太难闻了”,然后是女人带着笑意的训斥: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秋天驱寒,冬天就不怕冷了,现在不喝以后有你受的。”
  门就是在这时打开的,陈晟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耳朵上别着枚新耳钉。这次是黑色的。
  他手里端着个冒热气的杯子,两人撞了个对视,陈晟明显一愣。
  “怎么不敲门?”
  卓凡良正想说刚到,但陈晟已经把他拉进来,朝厨房道:“妈,我同学来了。”
  厨房里探出的是张温和的脸,陈晟的妈妈从外表来看给人的感觉绝对没超过三十五岁,扎着低马尾,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呀,是隔壁那个——”
  目光落在卓凡良被陈晟拉着的手上,她停顿了半秒,旋即笑得自然:“快进来,外面凉。”
  卓凡良说了声阿姨好后就局促地低头换拖鞋,宝宝从陈晟房间里摇着尾巴冲出来,巨大的狗头直接拱进他怀里,尾巴甩得像直升机旋翼。
  “傻狗。”陈晟靠在鞋柜上道,顺便把手里的姜茶塞给卓凡良:“帮个忙,喝了它。”
  卓凡良直起身:“……这,不、不是你的吗?”
  “现在是你的了。”
  姜茶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卓凡良在沙发上坐着,宝宝在旁边摇尾求rua。
  他听见陈晟妈妈在厨房里轻声和陈晟交流着什么,具体内容听不清,但他看见陈晟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妈在做红糖糍粑,说要给你尝尝。”陈晟过来挨着他坐,扶着额头:“幸亏你来了,不然我得被灌三碗姜茶。”
  卓凡良抿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枣的甜一起涌上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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