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山巅在云层之上,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海翻涌,像燃烧的海洋。
一个人站在崖边,灰布长袍,须发皆白。
谢无痕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云中客前辈,好久不见。”
云中客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可亲,像山间散步遇见的邻家老人。
“谢崖主,一别二十年,你还是老样子。”
他的目光从谢无痕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霜白长袍,墨发高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岁月没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谢无痕看着云中客,目光很平静。
“前辈也还是老样子,须发皆白,面容和蔼,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云中客笑了:“老了,走不动了,这次约你来,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二十年前,你未满三十,于这昆仑山巅与我交手,最终惜败半招。我当时与你约定,十年后再来赴约,可那一次,我失约了。”
谢无痕负手而立:“十年前,前辈身在何处?”
“云游天下。”
云中客看着谢无痕:“彼时的我正隐居在东海边的一座孤岛钓鱼,收到你的传信便想启程,奈何海上飓风连日不息,船只根本无法出港。
等风浪平息,早已过了约定之期,我转念一想,算了,下次吧,便作罢了,想着总有下次相见的机会。”
谢无痕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那日,我在这山巅,等了整整三天。”
云中客沉默了一息:“我知道。”
他看着谢无痕,“所以这一次,我提前上山,等了你五天。”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皆是发自肺腑。
云中客看着远处的山峦:“你的那几位徒弟,近来都安好?”
谢无痕微微颔首:“一切安好。”
“景渊这孩子,向来让人省心。”
云中客想起爱徒,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六岁便拜在我门下习武,一学就是十四年,吃尽了苦头。他如今能有这般成就,我这个做师父的,也算不负当年的教导。”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看向谢无痕,带着几分打趣:“倒是你这个师父,远比我辛苦,收了七个徒弟,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谢无痕闻言,并未接话,只是静立风中。
云中客看着他,目光深邃了几分:“你最小的徒弟,名叫楚云霄,是吧?景渊对他的心意,我看得明明白白。”
谢无痕转过身,看着云海,淡淡开口:“那是他们的事。”
云中客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同意了?”
谢无痕沉默了一息:“同意了。”
云中客闻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他看向谢无痕:“来都来了,过两招?”
“好,前辈请……”
云中客忽然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呼啸的风声。
谢无痕不退反进,一掌迎上。
两掌相交,轰的一声,地上的积雪被震得四散飞扬,云中客的灰布长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两人各退三步,看着对方。
云中客笑道:“二十年了,你的内力又精进了不少。”
谢无痕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敬意:“前辈武功依旧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不过,前辈的内力似乎不如当年了?”
“人老了,精力不济,内力自然有所损耗。”云中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这么多年游走江湖,对武学真谛的理解,反倒比当年更深了。
谢无痕深以为然:“前辈所言极是。”
云中客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如今的武功,早已是天下第一,却刻意封印两层内力,只以当前内力示人,这是为何?”
谢无痕垂眸沉思片刻:“江湖之中,从不需要天下第一,一旦有了天下第一的名头,便会引来无尽争端、纷争,乃至无休无止的杀戮。”
云中客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这份通透心性,比我预想的还要难得。”
他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这二十年,你后悔过吗?”
谢无痕沉默了一息:“后悔过。”
云中客侧过脸看他:“后悔什么?”
谢无痕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很久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
“后悔很多事,可路已经走了,回不了头了。”
云中客没有再追问,同他一起立在崖边,望着连绵群山,默然不语。
“下次再相见,不知是何年月了。或许是十年后,或许……”他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尽。
谢无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前辈,保重。”
云中客回头一笑,眼神温和:“你也是……”
两人并肩立在昆仑山巅,静静看着落日彻底沉入云海,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消散,夜幕缓缓降临,星辰一颗接一颗点亮夜空。
云中客忽然开口:“谢崖主。”
谢无痕转头看着他。
云中客望着漫天星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你可知道,这二十年来,我云游天下,见过形形色色之人,赏过千山万水风景,可心中最念着、最想重游的,依旧是这昆仑山巅。”
他转过身,看着谢无痕,“因为这里,有你我的约定。”
谢无痕没有说话,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云中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与不舍:“我该走了,后会有期,对了——”
他迈步朝山下走去,走了数步忽然驻足,未曾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景渊这孩子,若是日后有行事不周之处,还望谢崖主多多担待。
说罢,他不再停留,步履从容地往山下走去,灰布长袍在夜色寒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没入漆黑的山林,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谢无痕独自立在昆仑山巅,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吐出一个字:“好……”
第200章 萧景渊的规矩
京畿周边三州,近来接连曝出官粮贪腐乱象,当地官员相互包庇,上报的奏折皆是粉饰太平的假话,半点实情都无。
因此楚云霄决定亲自离京,彻查贪腐。他只带了几名近身随从,便匆匆赶赴地方核查。
不曾想,这一去,竟让京中之人牵肠挂肚。
楚云霄离京办差的第三天,萧景渊便再也坐不住了。
前两日尚且每日有书信传回,信中说诸事顺遂,最多五日便能回京。可从第三日起,音讯全无,第四日依旧半点消息都没有。
萧景渊当即派人四下探寻,直到玄机阁传回密报,才知楚云霄办完差事返程时,半路遭遇山匪,受了些轻伤,眼下在途经的小镇静养,并无性命之忧。
可自那以后,萧景渊的眉头就始终紧紧蹙着,未曾舒展过半分。
第五日傍晚,楚云霄被一队玄机阁暗卫护送着回宫。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颊上带着一道未结痂的浅擦伤,身上的衣袍虽是换过的,看着整洁干净,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心虚,尽数落在了等候之人的眼里。
萧景渊立在养心殿门外,负手静立,玄色常服被晚风拂得轻轻漾起褶皱。
他目光沉沉,将缓步走来的楚云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进了殿内。
楚云霄心头一紧,腿肚子莫名发软,只得硬着头皮跟在身后。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宫外的晚风与暮色。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的椅上,指尖捏着一封奏折,却半个字都没看,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沉默得让人心慌。
楚云霄垂手站在殿中,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伤在了哪里?”
良久,萧景渊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却更让楚云霄心里发怵。
“左臂,是擦伤,已经上过药了。”
“还有呢?”
楚云霄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回道:“腰侧……磕碰到了,不严重。”
萧景渊放下奏折,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解他的外袍。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萧景渊的手骤然顿住,抬眼看向他,眼神微沉。
“躲什么?”
楚云霄瞬间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动弹。萧景渊抬手解开他的外袍系带,又缓缓扯开中衣,左臂缠好的绷带、腰侧那片刺眼的青紫,尽数展露在眼前。
他指尖轻缓地按在淤伤边缘,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
萧景渊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何时受的伤?”
“三天前。”
“为何不告知朕?”
楚云霄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只是小伤,不想让你忧心,本想着静养两日便能痊愈,没料到你的人找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