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吃完了,萧景渊将他放回床上,依旧是趴卧的姿势。他收拾碗碟时,目光掠过桌角放着的药瓶和换下的染血绷带,没有问。
楚云霄看着他动作,忽然开口:“王爷不问问臣,幽冥谷为何伏击臣?”
萧景渊手一顿。
“你想说,自然会说。”他将碗碟收回食盒,“不想说,本王问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楚云霄:“况且,你楚指挥使身上秘密不少,本王若桩桩件件都追根究底,你这官还当不当了?”
这话说得淡,楚云霄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垂下眼:“臣没有秘密。”
“没有?”萧景渊走回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你说说,你背后那些新旧交叠的伤,都是怎么来的?”
楚云霄瞳孔微缩。
萧景渊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上次宫宴时楚云霄手上的淤痕,这次颈侧露出的绷带,还有他偶尔动作牵拉时一闪而过的隐忍神色。
他不是傻子。
“臣……”楚云霄喉咙滚动,“练武受的伤。”
“练武。”萧景渊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那腊月十五你从城外回来,走路姿势不对,也是练武伤的?”
楚云霄没说话。
萧景渊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放在床头:“玄机阁的伤药,太医院配的,止血生肌,比外面药铺的好些。”
楚云霄看着那瓷瓶,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多谢王爷。”
“说了不必谢,”萧景渊提起食盒,“本王明日还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楚云霄”
“……臣在”
“若有人动你——”萧景渊没回头,声音很轻,“你可以告诉本王。”
门开了,暮光涌进来,照在他颀长的背影上,他迈步出去,竹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屋里重新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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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清漪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楚云霄还没睡。听见脚步声,他撑起身:“师姐。”
“醒了?”谢清漪放下药箱,借着烛光打量他,“吃过东西?”
“……靖王来过。”
谢清漪挑眉,没追问,只“嗯”了一声。她净了手,揭开楚云霄背上绷带,检查伤口。荆条鞭痕边缘已经开始收口,红肿消退了些。
“恢复得不错。”她换上新药,“再养五六日,就能下床走动了。”
“师姐,”楚云霄趴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幽冥谷那边……”
“我去过了,”谢清漪将用过的绷带收起,“幽无夜派了三个废物来取我性命,我给他们下了点绊子,让带话回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小七,这次的事,没完。”
楚云霄没说话。
“你查的那个案子——北漠使团、兵器、人口贩卖,背后都有幽冥谷的影子。”谢清漪洗净手,在床边坐下,“他们出山了,而且图谋不小,你一个人在云泽,太危险。”
“弟子有镇武司的人。”
“你这次带了几个?”谢清漪看着他。
楚云霄沉默。
他这次来云泽,本就是为追查赵四海而来,怕打草惊蛇,只带了两个亲信。昨夜行动前,他让那两人去盯着运河下游的船闸,至今未归。
“没人手,还敢孤身闯陷阱。”谢清漪摇头,“小七,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病。”
楚云霄垂下眼:“师弟知错……”
“知错?”谢清漪轻轻笑了,声音却淡下来,“你每次都说知错。”
这话四师兄也说过,楚云霄没敢抬头。
谢清漪没再训他,她起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师父传信来了。”
楚云霄浑身一紧。
“他已经动身来云泽。”谢清漪打开匣子,取出一张短笺,上面只有两行字——她念出来:“‘四弟子伤重,七弟子擅行,俱是戒律废弛之故。吾亲至,一应责罚,待伤愈后并算。’”
她念完,将短笺收好,看着楚云霄:“怕吗?”
楚云霄没回答,但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节节泛白。
谢清漪将檀木匣放进药箱,声音放轻了些:“还有三日到十五,师父到云泽,最快也要四日。”
她顿了顿:“小七,这四日,你好好养伤。”
楚云霄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他低声道:“好……”
第35章 师兄的规矩
楚云霄醒来时,窗外刚透进一丝阳光。
他趴了一夜,半边身子麻得没了知觉,试着撑起身——背上的伤已经不像前两日那样火烧火燎,师姐的药确有奇效。
谢清漪不在,她昨夜后来说了什么,他迷迷糊糊没听清,只记得她说要进城取些药材,让他别乱跑。
楚云霄没想乱跑,他只是想下床倒杯水,脚尖刚触到地面,竹门被人一把推开。
他抬头,愣住。
门口站着的人一身玄青短褐,袖口紧束,腰间悬着柄无鞘重剑。剑身阔三指,通体乌黑,被旧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却仍压得那人身形微沉。
来人是寒山崖周通,谢无痕的关门弟子中排行第六位,不善言语,武痴。
六师兄周通站在门框里,逆着晨光,看不清表情。
楚云霄扶着床沿,忘了站起来。
“……六师兄”
周通没应,他走进来,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楚云霄心口。他绕过床尾,在楚云霄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楚云霄今年二十四,周通二十六,可周通往那儿一站,他就像回到八岁,在练武场上怎么也劈不出那式剑招时,六师兄就这么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看了他半个时辰。
周通开口,声音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趴回去!”
楚云霄没动。
周通伸出手——单手托住楚云霄臂弯,轻轻一带,将人重新按回床上,动作意外地稳。
“伤没好,别乱动。”他说。
楚云霄趴着,脸埋进枕头,闷声道:“六师兄怎么来了。”
“师父命我先到。”
楚云霄肩膀一紧。
周通没看他,自顾自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放在床头:“参汤,趁热喝。”
楚云霄偏过头,看着那只皮囊。皮囊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旧痕——他认得这个。
十年前他第一次下山办差,受了伤不敢回山,六师兄找到他时,带的也是这只皮囊,装的是同一种参汤。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皮囊,周通忽然开口。
“你这次,办得很差。”
楚云霄手一顿。
“逾期不归,独闯陷阱……”周通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战报,“幽冥谷掳你,若非二师姐赶到,此刻你已横尸荒野。”
他顿了顿。
“寒山崖的脸,被你丢尽了。”
楚云霄攥紧皮囊,指节泛白。
周通看着他,良久,问:“还有多少鞭?”
楚云霄喉咙滚动:“……六百。”
“加上这遭,该过八百了。”
“……”
周通没再说话,他拉过床边的竹凳坐下,从腰间抽出那柄重剑,开始解剑上的旧布条,一圈,两圈,三圈——布条在他指间缓缓滑落。
楚云霄盯着他的动作,脊背一寸寸绷紧。
他不怕四师兄。
四师兄执掌戒律,打便是打,罚便是罚,一板一眼,从不多言。他受过四师兄无数回责罚,从未有过恐惧——那是规矩,他认。
可六师兄不同。
六师兄从不管戒律堂的事,师父罚他,四师兄打他,六师兄从不出言劝阻,也从不在事后嘘寒问暖,他只是——
楚云霄七岁那年,在寒潭边练轻功,跌进水里,呛了半死。六师兄路过,把他捞起来,拧干他的衣服,一言不发送他回房。
第二天,楚云霄腿上的罚跪淤伤还没消,六师兄推门进来,扔给他一只皮囊,然后在他床边站了一炷香时间,走了。
楚云霄捧着皮囊,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是师门历练,手刃一个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回山后他三天没睡好,夜里反复梦见那张扭曲的脸。
第四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后山崖边,六师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他身侧坐下,没问他为什么半夜不睡,也没问他杀人的感觉。
他们就那么坐着,从子时坐到寅时。
天快亮时,周通起身,说了四个字:“该回去了。”
楚云霄跟着他回了房,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枕边放着一块新打的护身铁符,巴掌大,刻着拙劣的辟邪纹路。
那是六师兄送的……
六师兄从不管他,也从不为他破例。
可六师兄现在来了。
布条解完了,周通将重剑搁在膝上,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细麻布,开始擦拭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