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到了,”谢清漪推开竹屋的门,“这是我几年前来云泽时建的落脚处,没人知道。”
  竹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角落里甚至有个小灶台。
  谢清漪让楚云霄趴到床上,重新给他换药。这次用的是另一种乳白色药膏,敷上去清凉舒适,疼痛大减。
  “这药能止痛,但会让人嗜睡。”谢清漪边说边包扎,“你睡一觉,我去城里看看林烬,再打听打听消息。”
  楚云霄确实困得厉害,药膏的清凉感蔓延开来,眼皮又开始打架:“师姐……小心……”
  “知道了~”谢清漪给他盖好薄被,转身出门。
  竹门轻轻关上。
  楚云霄盯着屋顶的竹篾,意识渐渐涣散,六百鞭……
  他苦笑一声,闭上眼睛。
  这回,真的逃不掉了。
  ---
  云泽城内,悦来客栈。
  林烬确实醒了。
  他靠在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药,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谢清漪的字迹:“一日三次,忌动武。”
  门被轻轻推开。
  谢清漪走进来,看见他醒了,微微点头:“气色不错。”
  林烬挣扎着想坐直:“小七呢?”
  “已经安全,”谢清漪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你呢,伤怎么样?”
  “死不了……”林烬接过水,喝了一口,“昨夜……是我大意了,鬼面那一刀,本该躲开的。”
  “鬼面是幽冥谷三大长老之首,你能从他手下逃出来,已经很不错了。”谢清漪在床边坐下,搭上他腕脉,“内息紊乱,经脉有损,至少卧床十天。”
  林烬苦笑:“十天?云泽的案子……”
  “案子有别人查。”谢清漪收回手,“我已经传信给大师兄,让他派人接手,你和楚云霄,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伤。”
  林烬沉默片刻,低声道:“小七的伤……重吗?”
  “背上全是鞭痕,最深几道见了骨。”谢清漪语气平静,“不过我已经处理过了,养半个月能好,倒是你——”她看向林烬,“师父若知道你带着小七中陷阱,会怎么罚你?”
  林烬脸色更白了几分。
  “戒律堂执掌,带队失误,致师弟重伤。”谢清漪缓缓道,“按门规,该领八十藤条,禁闭三月。”
  “……我知道……”林烬垂下眼。
  “知道就好,”谢清漪起身,“这几天安心养伤,别的事别管,小七那边我会照看。”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昨夜幽冥谷的人提到‘焚心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烬摇头:“只听说过名字,据说是幽冥谷秘制的毒药,服后十二个时辰内五脏如焚,痛不欲生。”
  谢清漪若有所思:“他们想喂小七吃这个……是想逼问‘幽冥令’的下落?”
  “应该是……”
  “有意思,”谢清漪笑了笑,“看来幽冥谷这次出山,图谋不小。”
  她推门离开,留下林烬一个人靠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许久,他低声自语:“小七……对不住……师兄没用……”
  ---
  三天后子时,云泽城南十里亭外,月色如霜。
  谢清漪独立亭中,夜风拂过她青色的衣袂,手中瓷瓶在月光下泛着微润的光泽。她看着三个灰衣人走近,看着他们面具下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神色未变。
  “谷主有令——”为首之人开口,声音像砂石磨过铁器,“解药我们要,你的命,也要。”
  谢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幽无夜派你们来,没告诉你们一件事吗?”
  三人脚步一顿。
  “寒山崖谢清漪,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她将瓷瓶收回袖中,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了三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解药在这儿。我的命,也在这儿。”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婉:“就怕你们拿不走。”
  灰衣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三道黑影如鬼魅扑向亭中,谢清漪足尖轻点,身形如飞絮后掠三丈。她没拔针,而是从腰间解下一只青玉小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个灰衣人扑到一半,忽然身形一滞。为首之人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细密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毒——!”他嘶声道。
  “不是毒,”谢清漪将铃铛收回腰间,声音温柔,“是引子,你们身上带的‘焚心丹’,有麝香、血竭、川乌三味,我这铃铛里封了蝉蜕、薄荷、冰片磨的粉,遇麝香则化,入血则行。”
  她看着三人踉跄后退,笑容温婉:“别运功,越运气血行得越快。半个时辰内赶回谷里,让幽无夜给你们解,能保住武功。”
  “你——!”
  “回去告诉你们谷主,”谢清漪收起笑容,眸光清冷,“寒山崖的人,他动不了!”
  她转身,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掠入夜色,眨眼不见踪影。
  三个灰衣人跪倒在地,手背上的红疹已蔓延至小臂。
  十里亭外,只剩满地月华。
  第34章 探病之人
  竹屋里,楚云霄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他睡了很久,梦里全是幽离挥动荆条的画面。醒来时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昏黄暧昧。
  脚步声停在门外。
  楚云霄撑起身,手边没有兵器,他下意识绷紧背脊,压低了声音:“谁?”
  门被推开。
  暮光里站着一个人,玄色常服,腰悬玉佩,手里提着个三层红漆食盒。看见楚云霄趴在床上狼狈戒备的样子,那人眉头微蹙。
  “楚指挥使,病了也不知道遣人知会本王一声?”
  萧景渊。
  楚云霄怔了一瞬,随即想拉被子遮住自己——动作太急,牵动背上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萧景渊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颈侧露出的绷带边缘,“你躺好……”
  楚云霄僵住。
  他不习惯以这种姿态面对任何人,尤其是靖王。在镇武司,他是冷面无情的指挥使,在朝堂,他与靖王平起平坐,从无半点弱势。
  可现在他趴在破竹屋的旧床上,背上缠满绷带,连起身行礼都做不到。
  “……王爷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尽量稳住。
  “本王在云泽查案,听说你被幽冥谷的人伏击。”萧景渊在床边坐下,离他不远不近,“玄机阁的探子说看见谢清漪带你出城,一路摸过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云霄知道云泽城郊这么大,要“摸过来”得费多少工夫。
  “多谢王爷记挂。”楚云霄垂下眼,“臣无大碍。”
  “无大碍?”萧景渊的视线落在他背上,隔着薄被,依稀能看出缠满绷带的轮廓,“你四师兄林烬肩骨开裂,吊着一只胳膊还在客栈躺着,你躺在这儿连起身都难,这叫无大碍?”
  楚云霄抿唇,没接话。
  萧景渊看着他,暮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楚云霄侧脸上,那张平日冷峻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
  他顿了顿,没再追问。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萧景渊起身,打开食盒,一层层取出碗碟,“荷叶鸡、清炒茭白、素烩三菇,还有一盅党参乌鸡汤。”他将碗筷摆好,环顾四周,“你这屋里连个热灶都没有?”
  楚云霄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菜,喉咙发紧。
  “……谢王爷。”
  “不必客气,”萧景渊将筷子搁在碗边,“吃吧。”
  楚云霄没动。
  他趴着,这个姿势根本没法吃饭。
  萧景渊也发现了,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将楚云霄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肩上,动作不算温柔,却稳稳托住了他的背,没碰到伤口。
  “快吃吧,”萧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本王没伺候过人,手酸。”
  楚云霄愣住,只见靖王竟亲自夹了饭菜递到他嘴边……
  他靠在靖王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那是一种陌生的触感——不是寒山崖师长的威严,不是同僚的客套,是另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王爷,”他低声道,“臣自己来。”
  “你手上有伤。”萧景渊没松手。
  楚云霄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浅淡的红痕——昨夜被牛筋绳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不再说话,只是张嘴,一口口吃着。
  荷叶鸡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鸡汤温热,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萧景渊没再开口,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继续喂饭。
  屋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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