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喻绥跟在他身后,桃花眸上下打量他瘦削的肩背,定在沈翊然走路的姿势上,走得倒是稳当,若不是喻绥了解,怕是看不出人此刻也是摇摇欲坠的。
绛雪斋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顾,生着双利落的眼。
她见沈翊然进来,先是被他通身的气度引了一瞬,又看他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来,“客官想看什么样的衣裳?是您自己穿,还是——”
“他穿。”沈翊然侧身,露出身后的喻绥。
喻绥正站在门槛边上看墙上挂的一件大红披风,眼睛亮了下,又很快敛住,低下头去拨弄自己的袖口,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顾掌柜的目光在喻绥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回沈翊然,笑吟吟道:“这位小公子生得这样好,穿什么都好看的。您要什么颜色、什么料子的?我们这儿新到了几匹蜀锦,还有苏绣的成衣——”
“艳色。先看红的。”沈翊然说。
他说这话时口吻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喻绥垂着的眼睫不由自主地改了颤抖频率。
第216章 想再多,终归是想想,喻绥什么都没做
沈翊然知道。
知道喻绥每日就爱穿得跟孔雀开屏似地,尤其喜欢红衣。
顾掌柜应了声,引着他们往里头走。
铺子不大,布置得却精巧,衣裳按颜色分区挂着,深深浅浅的绯、朱、丹、绛,仿若薄薄的霞光落在这间素净的屋子里。
沈翊然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一停,像是在攒力气。
他在一把靠背椅前停下来,伸手扶了一下椅背,歇了片刻才坐下。
沈翊然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时,呼吸却还是重了下,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把红色的都拿来给他试试。”他对顾掌柜说。
顾掌柜依言去了。
喻绥还站在原地,桃花眸从那片红衣上移开,移回在沈翊然身上。沈翊然闭着眼,眉心拢着,胸口起伏得不太均匀,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看起来很难受。
喻绥看了几息,别开眼,走到挂红衣的那面墙前,伸手去摸一件绯色袍子的袖口。葱白的捏着料子,轻轻捻了捻,脸上露出个傻气的笑。
这衣裳有几分像他某年同人去观魔界庆典时穿着的样式。
顾掌柜抱了几件衣裳过来,有看他喜欢就取下来的那套朱红的、胭脂的、石榴红的,还有一件颜色深些的绛紫。她招呼喻绥去里间试,喻绥却不动,抱着那件朱红的不撒手,桃花眸亮晶晶地看着沈翊然。
沈翊然睁开眼,看他抱着衣裳的样子,不知想起什么,勾唇淡笑,“去试。”
喻绥便抱着衣裳颠颠地去了里间,帘子一掀,人影没进去。
沈翊然靠在椅背上,看人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胸口那股气闷又涌上来,他偏头咳了两声,咳完指节抵着眉心,缓了好些时候。
帘子掀开。
喻绥穿着那件朱红袍子走出来。
颜色极艳,衬得他面如冠玉,桃花眸里像盛了一汪春水,和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一样。喻绥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袖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去看沈翊然,眼神里带着点笨拙的期待。
沈翊然隔着望尘纱看他,愣了几瞬。
短到掌柜的都不能捕捉。可喻绥看见了,沈翊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似地,好半晌才开口,“好看。”
冰面下化开春水。
喻绥咧嘴笑,露出一点白牙,傻乎乎的,却在低头看自己衣袖的时候,眼尾悄悄弯了下,弯得不像是傻子,倒像是藏了点什么。
“再试那件石榴红的。”沈翊然说。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喻绥便又很听话地回去试。
帘子一落下,沈翊然就咳了起来,这回没压住,咳得比之前重了些,他手撑着椅面,偏过头去,雪白的袖口上,瞬间绽开几朵触目惊心的红梅,猩红在白底上洇开,妖冶又凄绝。
沈翊然修长的指节紧紧攥着那片褶皱的丝绸,指骨泛白,待撕心裂肺过去,他缓缓垂下手,雪白的袖口已是一片狼藉,他却只是无力地靠坐到椅上,望着喻绥掩住身形换衣的方向,空洞而疲倦。
喻绥在帘子后面站住了。
他听见了。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掀开帘子走出去,伸手去扶那个人的肩,问他怎么样了。
可想再多,终归是想想,喻绥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一个傻子。傻子不该懂这些。
喻绥阖眸说服自己,再度换上天真烂漫的表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石榴红的袍子往身上套。
帘子再掀开时,沈翊然已经坐直了身子,面色还是白,呼吸匀了些,他看着喻绥,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夸赞,“这件也好。”
分明从前是连他认真画了许久的雪景图也无波无澜地说难看的人,现在看个傻子换衣都能频频称赞。
喻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袍角扬起来,像朵红云。他转完圈,歪着头看沈翊然,胆大包天地伸手指了指沈翊然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沈翊然愣神,随即轻笑了声。
眉眼舒展了点,苍白的面容也跟着浮起层很薄的红晕,喻绥险些看呆了,回过神又反应过来反正傻子干什么都正常,就接着欣赏真正好看的人。
“你穿红好看。”沈翊然很认真地和他解释,“我不爱穿红。”见不到人真容的午夜梦回里,绯红色的衣衫胸口总染上极深近褐的玩意。
沈翊然不喜欢,他很讨厌。但喻绥穿起来就很好看。于是他愿意短暂地放下偏见,爱屋及乌一下。
喻绥歪着头看他,桃花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又低下头去拨弄自己的衣带,似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顾掌柜在一旁笑道:“这位小公子穿红色确实出挑,这件朱红的身量正好,那件石榴红的也合适,还有这件胭脂的,要不要也试试?”
喻绥摇头,把那件胭脂的推回去,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件大红披风。
沈翊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劳烦。”
顾掌柜喜笑颜开地去取披风。
沈翊然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手指有些不稳当,不太听他使唤,荷包的系带解了两下才解开。
他付了银钱,又额外加了颗灵晶,让顾掌柜把方才试过的那几件红衣一块包起来,再挑几件素日里穿的里衣和常服,一并包好。
顾掌柜手脚麻利地去打包。
喻绥站在沈翊然面前,还是换回那件朱红袍子,不肯脱下来,手上拎着新得的绯色披风,生怕空了,自己就会难以自禁地做些什么事。
沈翊然坐回椅子上等着,正微仰着头看他,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荡在他苍白的脸上,连睫毛都镀了层淡金。
喻绥伸手,正好手上还挂着披风,苦笑绕在桃花眸,他郑重其事地放在沈翊然膝头。
沈翊然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又抬头看他。
“给你。”喻绥说。
这是他这一整天里真正对沈翊然说的第一句话。
和滢夫人,或是别的什么都无关。
第217章 谁来告诉喻绥现在是怎么个事儿
喻绥声嗓不大,绑着点傻气的含混,可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翊然恍惚地望着他,把那件袍子从膝头拿起来,叠好,珍惜地放在一旁的包裹里,很好地抑制住自己想往他储物袋私藏的晦暗念头,涩声道:“这是你的。”
傻子瘪嘴,不甚在意。
喻绥转身去帮顾掌柜拿包袱,一手拎一个,笑嘻嘻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沈翊然一眼,桃花眸弯了弯,像是在催他快走。
沈翊然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稳住身子,才敢往外走。走到门槛处,他停了停,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了下,攒一口气跨过那道不高的槛。
喻绥站在马车旁,两个包袱被他歪歪斜斜地抱在怀里。
他看着沈翊然撑着门框的样子,日光下透明的脸色,扶在门框上,骨节分明得嶙峋的手。
喻绥桃花眸隐匿着自己都未曾觉察在意的沉。
喻绥站在那里,抱着两个包袱,脸上重新挂起傻不愣登的笑,歪着头,桃花眸亮晶晶地看着那个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人。
沈翊然走到马车跟前费了点时间,抬手扶住车辕,侧过脸看了喻绥一眼,见他笑得傻气,便也跟着笑了下,他笑得不好看,很快就收敛神色。
沈翊然不想叫人受累,于是伸手把喻绥怀里的包袱接过来放进车里,动作间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他忍了忍,没咳出来。
“上去吧。”沈翊然说,声音哑得听不清。
喻绥自己爬上了马车,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准备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似地。
沈翊然撑着车辕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阖上眼,靠进车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