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沈翊然眉眼松了点,把喻绥的腿轻搬到自己膝上。
  啧,衣裳都脏了。喻绥又挣了下,脚踝从他掌中滑出去半寸,被他重新握住。
  这回沈翊然没松手,拇指在脚踝外侧按了按,不像是用力,倒像是安抚。
  “别动了,”沈翊然低哑的语气软得不像他,“上了药就不捆你了。”
  喻绥就真的跟被蛊惑了般不动了。
  沈翊然低头去脱他的鞋袜。
  先是鞋,沈翊然轻褪下来,放在一旁;而后是袜,他捏着袜口一点点往下卷,怕碰到伤处,指腹几乎没敢贴着人皮肉。
  袜子褪到脚踝时,喻绥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沈翊然立刻停住,抬起眼看他的神情,“疼?”
  喻绥摇头。
  他其实不疼,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这样碰自己的脚,不习惯有人这样低着头,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看得比什么都重。
  要说最不习惯的还是还是这人是沈翊然。
  沈翊然确认他没躲,才接着帮人把袜子褪下来。脚踝上那圈勒痕露出来,比手腕上严重得多,青紫交叠,有的地方已经破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喻绥脚背上也有几道擦伤,不知是什么时候蹭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紫黑色的痂。
  沈翊然盯着那些伤,没出声。
  沈翊然呼吸重了下,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他拿起方才用过的药瓶,拔开瓶塞,药粉的苦凉气息刹时散开来。
  “会有点疼,”沈翊然嗓声润着一股子沙哑,“忍一下。”
  药粉撒上去的瞬息,喻绥的脚趾不过脑地蜷了下。沈翊然的手指停住,眉心凝得紧紧的,苍白的脸上浮起层薄红。
  倒也不全是羞的,更多是方才那下屏息憋出来的。沈翊然松开屏住的气,轻喘了下,胸口起伏得明显了些。
  “对不住,”沈翊然说,手指在喻绥脚踝旁边虚虚停着,不敢碰,“我轻一点。”
  沈翊然重新倒了些药粉在指尖,改用自己用指腹很轻很慢地抹上去,边抹边抬眼去看喻绥的表情。
  喻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桃花眸里却有什么情绪余波在发颤。
  “疼就点头。”沈翊然道。
  喻绥当然没点头。
  沈翊然便继续抹,涂完脚踝涂脚背,涂完脚背又发现人脚趾侧面也有两道细小的伤口,便又蘸了药粉,一根根脚趾地检查过去。
  沈翊然的手指凉而燥,喻绥无需用心去察,也能觉出沈翊然整个人在抖,仿佛撑着一口气在做事,待完成后便能毫无留恋地散去。
  涂到最后一处伤口时,沈翊然再忍不住,偏头咳了起来。
  咳得不重,却绵,他用手背掩着唇,肩膀上下耸动,咳完闭了闭眼,呼吸又急又浅,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喻绥就那么看着他,也没和从前似地自讨不痛快地去抚人的脊背,脚踝上凉丝丝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狭窄的车厢里漾不开。
  喻绥伸手,脑子又开始不转了,碰了碰沈翊然腕骨突出的青筋微显的手腕。
  碰了下就缩回去了,和傻子无意识的动作没两样。
  沈翊然蓦忽睁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地方,又看了看喻绥。
  喻绥已经别过脸去,盯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桃花眸里映着条细细的亮线。
  “不用穿鞋袜,”沈翊然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到了再穿,现在穿会蹭到药。”
  沈翊然把袜子叠好放在喻绥身侧,又把喻绥的腿从自己膝上侧了个方向,搁到暖洋洋的绒毯上。
  做完这一切,他自顾自靠回车壁,阖上眼,呼吸慢慢匀了些,却还是能听见喉咙里若有若无的杂音。
  “脚有好点么?”沈翊然没来由地问,“还有哪里疼么?”
  喻绥没答。
  之前心口疼得不行的时候也没见你问一句啊,哦,不对,问了,只是关心的不是他。仙君心系百姓,若是能把现在对傻子的关照,分一丁点给九年前的他就好了。
  马车平稳落地时,喻绥便觉出不对。
  不是辞妄宗。
  第215章 最重要的是,喻绥不想麻烦人
  无论是什么宗门,修界的山门常年笼着灵雾,未至便有灵气扑面,而此处气流浑得厉害,氤着尘界独有,沉甸甸的烟火气。
  他们自天上下来,又换了一乘车马,素朴的青帷小马车,混在尘界的车流里,半点不招眼。
  喻绥靠着车壁,桃花眸半阖,面上仍是痴傻的茫然,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回辞妄宗。沈翊然把他带到了尘界。
  考傻子智商干什么,他懂什么啊。
  喻绥偏过头,视线车帘缝隙漏出去,掠过低矮的屋檐,寻常的街巷,三三两两的行人。
  尘界的晨光和方才在菀玟宗还是有点区别的,不像天上那样清透,却暖得不讲道理。
  喻绥很快收回视线,桃花眼定定沉在对面的人身上。
  沈翊然自方才起便不大好。
  天上罡风重,气流颠簸,辇驾虽稳,到底不如平地。
  沈翊然从上了辇给喻绥处理完伤口后就没怎么说过话,靠在辇座靠背上,身子稍稍往下滑,似是坐都坐不住。
  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眼下浅浅的青黑,醒目得刺眼。
  沈翊然时不时咳两声,闷在喉咙里,肩膀轻动动。咳嗽连绵不断,一声未平一声又起,渐渐便有些喘不上来。
  沈翊然胸口起伏得厉害,仿若被人掐住了气管,普通的吸气都要费尽全力。
  喻绥很平静地看着。
  他垂着眸,视线落在沈翊然起伏不定的胸口,又移开,先后沉在车帘上,地板上,自己捆过绳索的手腕上。
  桃花眸里痴痴呆呆的,傻子什么都不懂。
  喻绥也不想多管闲事,再换来一句冷然的滚,或者放我下来。
  只是沈翊然有一次咳得狠了,整张脸憋得通红,身子弓下去,半天没直起来,呼吸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咳喘声。
  喻绥的眉心很快地凝起,一颗心跟被泡在隔夜的柠檬水里似地,又涩又苦,手指潜意识地在袖子里蜷蜷,指骨被捏得很疼。
  沈翊然再度直起身时,额角未干过的冷汗又盖上层新的。他用手背抵着唇,慢慢平复呼吸,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口气喘完。
  他偏头看了喻绥一眼,见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没什么异样,咬了下唇,未做言语,便又阖上眼,眉心拧着的褶皱却始终没散。
  辇驾落地后换马车的那一小段路,沈翊然是自己走过去的。
  喻绥被人引着先上了马车,坐定后,从车帘缝隙里看见沈翊然走过来。
  沈翊然走得过于缓慢,每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地,深浅不一,身形微微晃荡。走到马车跟前时,他抬手去扶车辕,手指搭上去的弹指间,整个人骤然一晃。
  沈翊然身子往前栽了下,耳中嗡鸣得连自己都站不稳,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几乎要磕上车轮的横木。
  喻绥动了。
  他从马车里探出身,伸手搀了一把。
  不快不慢,很符合傻子的反应,笨拙的,看见人要倒了就去扶。
  喻绥的手虚虚托在沈翊然手臂上,掌心甚至没全贴上人白净的衣料,指腹隔着袖子堪堪碰了一下,怕烫似的,疏离得像对陌生人。
  傻子本来就对陌生人和熟人的概念,没区分。
  沈翊然被他这一扶稳住了身形,怔然,偏头看他。
  喻绥正歪着脑袋看他,桃花眸瞪得圆圆的,里头装着层天真的困惑,像是在问他:你怎么站不稳?
  沈翊然喉头滚滚,点了下头,算作道谢。
  他的手攒够气力能从喻绥掌中抽出来时,喻绥便松了手,干脆利落,半点没有要扶他上车的意思。
  好心待人站稳,喻绥就乐颠颠地自己钻回了马车里,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像个等着被带走的孩子。
  沈翊然在原地呆了顷刻,垂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被碰过的衣料,慢吞吞上了马车。
  虞城。
  车马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匾额上写着“绛雪斋”三个字,笔意清隽,漆色半旧,不像是尘界寻常的成衣铺,倒有几分山间的雅致。
  沈翊然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缓了一息,才伸手去接喻绥。
  喻绥没去搭人递来的手,自己跳了下来,站稳后便抬头去看那匾额,长卷的睫毛颤颤,似懂非懂。
  “先给你买几件衣裳。”沈翊然的声音低低的,洇着沙哑,说完轻轻咳了下,用手背掩了掩唇,偏过头去。
  喻绥转过头看他,“阿娘…给……”滢夫人给他收拾的包裹里就有新衣裳,不过大约是碍于沈翊然的面子,她备的衣裳都过于素净,喻绥不喜欢,但也不是不能将就。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麻烦沈翊然。
  沈翊然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眼上长纱也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站在春日的阳光底下,整个人像是要化进光里去。他咳完回过脸来,对上喻绥的视线,安抚地笑笑,便抬步往铺子里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