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会嫌喻星辰吵闹,却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解答那些基础到可笑的问题;
  他收到喻星辰那些在他看来幼稚的礼物,面上不显,却会仔细收好。
  这种关系,很微妙。
  沈翊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就他所见来说,少年喻绥对喻星辰,并没有那种炽热的心动或占有欲。更像是习惯性的责任与守护。
  他是大师兄,是喻星辰没有血缘却一起长大的哥哥,父亲母亲偏爱这个娇气可爱的养子,他作为兄长,自然要承担起照顾的责任,不能让关系闹得太僵。沈翊然再清楚不过。
  喻星辰的依赖与亲近,对他而言,既是甜蜜的负担,也是……无形的束缚。
  直到那一日。
  星陨阁后山一片静谧的枫林里,红叶如火。
  已然成长为俊美青年的喻绥,还是那副少年模样,气质沉稳许多,正靠在一棵古树下小憩,长戟随意搁在身边。喻星辰气鼓鼓地冲了过来,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喻绥!喻星野!”他连名带姓地喊,委屈和愤怒让沈翊然不消细想就知道发生什么,“你敢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受罚,一起偷偷下山去玩……那些日子,那些点点滴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青年喻绥睁开眼,桃花眸里没了平日的慵懒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难觉的疲惫。
  沈翊然想,他或许很累。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激动的小师弟,半瞬恍然,不知说什么。
  算什么?喻绥面无表情地想。
  自己对喻星辰,没有那种刻骨铭心,非君不可的感情。喻绥想护着他,看他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就像父亲母亲希望的那样。但也仅此而已。
  这份感情,更像是被岁月和亲情包裹的习惯与责任,而非心动。
  “星辰,”他开口,声线平稳,还想讲道理,“你是我师弟,我自然……”
  “我不要听这些!”喻星辰打断他,眼眶承不住眼泪的重,滚落下来,衬得白净的小脸越发楚楚可怜,“你明明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不能是那种喜欢?是不是因为我是爹娘的养子?是不是因为……”
  “咳…咳咳……阿野…”喻星辰越说越激动激动,怎么想都是自己有理,他身子本就不好,气息不稳,加上情绪剧烈起伏,近期喻绥又对自己疏离得很,他修炼出了点岔子,虚弱的身子晃了晃,眸前荡过黑雾,朝着地面软倒下去,“阿野、哥哥……”
  喻绥条件反射地起身,箭步上前,很有分寸地扶住了喻星辰的腰,没让他摔着。迅捷而克制,根本没有亲密旖旎。
  喻星辰一落入他怀中,方才的激动委屈瞬间化为了得逞的狡黠与依赖。他顺势将脸埋进喻绥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闷闷的嗓声混着哭腔,又藏不住笑意,“我就知道……阿野哥哥舍不得我。”
  喻绥身体发僵,垂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过于贴近的体温和依赖的姿态,让他薄唇抿成条直线。
  喻绥推了几下,没推开,叹气,说话间都是无奈和冷淡,“别胡闹。回去好好调息。”
  画面再次转换,快得令人心悸。
  温馨平和的星陨阁景象骤然被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取代!
  黑压压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敌人潮水般涌上山门,见人就杀,阵法破碎,殿宇倾塌,昔日的仙境转瞬沦为炼狱!
  沈翊然有点懵,他看到自己曾祭拜过的祖师爷,领着一群鲜少叫得出名号的人,还有现今已叫不出名的妖族,一点点,把人的家园毁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清虚宗便是这么来的么。沈翊然攥着拳头,茫然得不知该往哪看。任谁看明白了自己宗门的由来并不光明正大,都会愕然的。
  沈翊然思绪飘得找不见实处,头很疼,他想,或许喻绥那日杀上清虚宗就是为了报仇,而他只不过是魔头寻仇的一个正经由头。
  冤冤相报。
  已成青年的喻绥浑身浴血,手持长戟,炼狱杀神似地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前往主殿救援。
  喻绥脸色冷峻如冰,眼中燃着愤怒与决绝的火焰,长戟在他手中威力令人,星纹流转间,敌人便似割麦般倒下。
  这时还没有牵机丝,沈翊然抿唇。
  那他为何后来都不用长戟了,转而用丝……沈翊然拧眉,本命法器的跨度过大,对修行之人本身百害无一利。
  敌人太多了,其中混杂着数名气息诡谲强大的高手,看清了局势就专门针对他。喻绥拼尽全力,身上也添了无数伤口,鲜血为绯衣添上愈深的浓褐色。
  就在他即将被一道阴毒刁钻的黑芒击中后心的刹那——
  “阿野哥哥!小心!”某人熟悉的,惊恐的尖叫响起。
  喻绥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本该射向他的黑芒,被一个白色的身影用尽全部气力推开他,转而硬生生用身体挡了下来。
  是喻星辰。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袍子,胸口却被黑芒洞穿,鲜血似凄艳的花,在白衣上洇开蔓延。
  喻星辰脸上还残留着推开喻绥时的焦急与决绝,瞳孔却在迅速涣散,苍白如纸的唇瓣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第91章 阿然换新衣服了么
  时间凝固。
  喻绥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喊杀声,争吵嘈杂声倏而远去,世界只剩下眼前那朵急速凋零的白色之花,和刺目到让他灵魂颤栗的鲜红。
  他早找不见父亲母亲了,如果眼皮子底下看顾的师弟也……
  “星……辰……”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喻绥不喜欢的。可他的心好痛,好痛……疼得喻绥呼吸都奢侈。
  喻星辰看着他,努力地弯了下嘴角,像是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一如从前无数次撒娇耍赖后那般。然后,笑意,连同他眼中最后的光彩,一同熄灭。
  他纤瘦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鸢,向后软倒。
  喻绥疯了一般冲过去,接住他犹带余温的身体。
  少年的血,滚烫粘稠,溅落在他手上,脸上,也溅落在他手中那杆一直随他征战,却始终未得真名的长戟戟尖之上。
  鲜血触及戟尖的刹那,异变再生。
  清越无比又悲怆至极的嗡鸣。
  戟身星纹以流转起来,璀璨夺目的金红光芒里头浮现出星辰陨落,烈焰燎原的虚影。
  浩瀚磅礴,却无尽悲伤,氤氲守护意志的力量,自戟身苏醒,与喻绥体内的悲悸,悔恨,和疯长的仇缠绕。
  喻绥横抱着喻星辰渐渐冰冷的身体,在血色和光痕交织里站起身。桃花眸赤红,周身魔气与戟芒交织,冲天而起,搅动漫天风云。
  父亲赐戟,未得其名。
  小师弟血染戟尖,魂归星海。
  此戟,因守护而悲鸣,因血誓而苏醒。
  从今往后,它便叫做——
  燎星戟。
  燎尽仇敌,祭奠陨落星辰之戟。
  幻境也在此刻摇摇欲坠。
  沈翊然作为旁观者的意识,被这股巨大的悲伤与决绝冲击得心神俱震。他看着那个抱着师弟尸身,手持新得名的神戟,宛如从地狱归来的青年喻绥,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燎星戟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原来是修魔了,于是就无所谓本命法器对人的反噬了。
  原来喻绥心中,曾有过这样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原来那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是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刻在了喻绥的过往里。
  幻境支离破碎。
  飞灰余烬的最后,沈翊然隔着血海深仇与青年喻绥遥遥相望。
  *
  喻绥待沈翊然,与往常并无不同。
  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哄着沈翊然喝药,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或是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看他看书,调息,桃花眼总噙着那抹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专注得惊人的笑意。
  他会变着法子找来尘界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一些蕴含温和灵气的花果,不动声色地放在沈翊然触手可及的地方。
  会在沈翊然偶尔看向窗外时,随口说起魔界某处奇景或尘界某地风物,然后状似无意地加上一句,“等哪日美人有兴致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也会在沈翊然因药力或旧疾隐痛而眉心紧锁时,自然地伸手替他揉按太阳穴,动作温柔,力道恰到好处。
  一切都很好。
  好得近乎虚幻,好得让沈翊然心底被强行压下的疑虑,若水底的暗礁,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下,凸显出尖锐的轮廓。
  喻星辰。
  那个在燎星戟幻境中惊鸿一瞥,血染戟尖的少年。
  沈翊然忽然又不能确定喻绥是不是对人有意了。
  ……白衣。
  沈翊然从前并未在意过衣着,清虚宗尚白,他习惯了,自己也偏好浅色。入了魔宫,喻绥为他准备的衣物也多是素白,月白,浅蓝等色,料子皆是顶尖,触手温凉柔滑,与他清冷气质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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