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蚀骨魔矢的阴毒未清,又经池水寒毒一激,情况比之前更糟。
  云锦清洗伤口,剜除腐肉,重新上药包扎,喻绥一声未吭,眉头紧锁,看着沈翊然。
  处理完喻绥的伤,云锦躬身道:“尊上,仙君已无性命之忧,约莫今夜或明日便会苏醒。只是此番元气大伤,需得长期温养,切不可再受寒受惊。属下开个方子,需连服七日。”
  “有劳。” 喻绥嗓子沙哑,“方子交给赤焰,药材从我的私库取,用最好的。”
  “另外,幽冥狱那边,赤焰亲自去审。我要知道,幻尘散从何而来,背后还有谁。半个时辰后,我来听结果。”
  “是!” 赤焰领命,不敢怠慢,转身离去。
  云锦也退下去煎药。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喻绥换了干净的中衣,坐回榻边。
  夜色渐深,衡安殿内灯火长明。
  喻绥就这样守着,寸步不离。偶尔沈翊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眉或轻哼,他便立刻警醒,俯身查看,轻声安抚,渡去温和的灵息,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
  “没事了,阿然,我在。”喻绥呢喃着哄他,“水退了,不冷了,我们都好好的。”
  第83章 美人在怀,人之常情
  睡梦中的沈翊然似是听到了这声音,紧蹙的眉尖松了点,身子也松懈下来。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不安地动弹,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中茫然地划动。
  喻绥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微颤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摩挲他手背上被烫伤的红痕。
  云锦已处理过,敷了清凉的药膏,刺目得喻绥呼吸都慢了两拍。
  “疼么?” 喻绥垂头,对着那只手轻轻吹了口气,“很快就不疼了,我保证。”
  沈翊然无意识捏了下他的手指。
  喻绥心尖像是被羽毛搔过,软得一塌糊涂。目光缱绻地描摹着沈翊然的睡颜。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透过纱帐,洒在两人身上。
  喻绥过了三四个半个时辰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后半夜,沈翊然发起低热。或许是白日惊吓与寒气入体,引了旧疾反复。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颊却浮起不正常的薄红,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睡梦中难耐地辗转,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含糊呓语。
  “冷……师尊……别走……”
  “水……好黑……”
  “喻…绥……”
  破碎的字句,杂着惊惶与无助。喻绥呼吸滞冷,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下,酸涩与怜爱接踵而至。
  “我在,阿然,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喻绥回应,嗓音越发低柔。他轻轻掀开一角,自己侧身进去,把发热微微汗湿,寒意未褪还在轻颤的身体,揽入怀中。
  冷梅息让喻绥喉头滚滚。
  喻绥将沈翊然的脸颊轻按在自己未受伤的那侧肩窝,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脊背,掌心贴着他的后心,凤凰神息渡过去,他说:“嘘……不怕,是梦,都是梦。”
  私心作祟,喻绥用唇碰了碰沈翊然滚烫的额角,像最有效的安神咒,“我抱着你呢,很暖,对不对?”
  沈翊然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朝热源更深地依偎过去,额头抵着喻绥颈侧,滚灼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抓住喻绥手指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
  像挽留。
  喻绥拥着他,轻轻拍抚着沈翊然的背,哼起一支没有词句的,低沉舒缓的古老调子,或许是不知哪流传的安眠曲,幼时有人哄他入睡时常哼的。
  某人后知后觉地皱眉,他记忆里不该有这首曲子,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喻绥。
  *
  幽冥狱深处,蚀骨阴风与绝望哀嚎是永恒的背景音。
  赤焰亲自坐镇,拷问的手段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冷峻面孔要残酷百倍。
  他也不想啊,现代人的灵魂叫嚣法治的利害,但他不这么干,云锦那眼神跟要撕了他一样,咦,还是装吧。
  琉璃那身精致的烟霞色纱衣早已破碎褴褛,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被血污和泪水糊成一团,再不见半分媚态,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崩溃。
  起初他还试图用楚楚可怜的姿态辩解,将一切推给意外和不小心,话里话外暗示是沈翊然自己心神恍惚。
  但当赤焰面无表情地将那包未用完的以特殊容器封存的幻尘散残末,连同他私藏的几个与魔宫外部有隐秘联系的传讯符摆在他面前时,琉璃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
  “是……是奴鬼迷心窍……”琉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奴嫉妒……尊上眼里只有他……奴只是想让仙君出个丑,惹尊上厌弃……那幻尘散,是、是从黑市一个叫鬼手的中间人那里换来的……用、用以前尊上赏赐的几件法器……”
  “谁告诉你仙君会去池边?谁帮你遮掩行迹,避开衡安殿外围的巡逻?”赤焰问。
  “是……是膳房一个负责给衡安殿送灵果的小役,他、他贪财,奴给了他几块上品灵石……他说仙君午后常去水榭……”琉璃瑟瑟发抖,“结界……结界奴破不开,但、但奴知道尊上在莲池边给仙君留了道小门,方便赏景,平日用阵法遮掩着,奴……奴以前偶然见尊上走过,偷偷记下了破解的皮毛……只够短时间打开一道缝隙……”
  赤焰眼中寒光晃荡。
  衡安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喻绥亲手布置,那处隐秘小门更是为了沈翊然喜好清净,能随时临水而设的体贴,却成了旁人钻空子的漏洞。
  琉璃心思之缜密阴毒,对尊上起居的留意,远超一个寻常侍妾该有的程度。
  赤焰带着初步口供回到衡安殿外。
  他儿子还在榻上跟人嘘寒问暖呢,赤焰差点翻个白眼。
  隔着珠帘,赤焰将审问结果以传音之术,汇报给了里面的人。
  “琉璃,废去修为,剔去灵骨,扔进万蛊窟。”喻绥的声音平静无波,血腥地裁决,“那个小役,搜魂,找出所有与他接触过的可疑之人,然后,处理干净。黑市鬼手,赤焰你亲自带人,连根拔起,所有经手过幻尘散的人,一个不留。”
  “是。”赤焰躬身领命,心头凛然。他儿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啧,以最酷烈的手段震慑所有心怀不轨者。
  “还有,”喻绥补充,“查琉璃近半年所有动向,接触过的人,传递过的消息。他一个艳侍楼的玩物,哪来这么大胆子和缜密心思?背后,一定有人。”
  赤焰神色肃然,“属下明白。”
  “下去吧。”喻绥不再多言。
  赤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对不起,阿然……”喻绥嗓声低哑,自责得不行,“是我疏忽,让人钻了空子。”
  这魔宫……远比喻绥想到看到的更污糟。
  沈翊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怀里蹭了蹭,呓语。
  喻绥愣了下,才发现自己现在这个姿势真是不太好,跟趁人之危的登徒子一样,窝在人被窝里,美人在怀,喻绥小腹升起热……操。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喻绥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黎明将至。沈翊然眼睫颤动几下,睁开。
  “醒了?”沙哑而熟悉的嗓音在榻边响起。
  沈翊然抬眼,对上喻绥近在咫尺的容颜。
  第84章 美人仙君这般用功
  比如释重负的温柔先将沈翊然妥帖地包裹起来的是人入眼的疲惫,沈翊然头一回在魔头下巴上看到淡青的胡茬。
  “感觉如何?还冷么?伤口疼不疼?”喻绥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边问,边抬手去探他的额温,又忙不迭地查看他被包扎好的左手。
  沈翊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人贴上的温软的唇,醒来后才觉出人桃花眸底的担忧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不冷了。”沈翊然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得厉害,喉咙还有些灼痛,“你……”他想问你的伤,想问后来怎么样了,可目光触及喻绥肩头隐约透出的血色绷带轮廓,只剩下,“……没事吧?”
  又是这句话。
  喻绥心像是被庞然大物狠狠撞了下,酸涩胀痛。
  明明美人仙君才是受害者,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醒来第一句却是关心他。
  “我没事。”喻绥摇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肌肤的温度告诉他自己的存在,“一点小伤,早就习惯了。倒是你……”他声嗓都在慢颤,“吓死我了。”
  心口某处,像是冰雪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而陌生的土壤。
  沈翊然不适应地移开视线,长睫低垂,掩饰着眸中的复杂情绪。被如此直白而沉重地在意着,让他既无所适从,又无法抗拒。
  太矛盾了。
  “琉璃……”沈翊然低哼,想到笑容谄媚,眼底却藏着毒液的少年,和那碗滚烫的蜜露,背后突如其来的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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