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沈翊然抿唇,浅色的眸子在光痕中洇上水润,方才失了庇护便映出人亮了星海的桃花眸,美不胜收,他撑了下床,想坐起来,腰间一软,便又塌回柔软中。
  喻绥立刻伸手虚扶了下,待他在软枕上靠稳便适时收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阿然慢些,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好些了,”沈翊然还是觉得他们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他呼吸间都能受人潮热的字句吐息影响,他不动声色地朝里挪挪,避开人过于滚灼的注视,“……多谢尊上。”
  喻绥憋了憋,没憋住,嘴角向下撇着,不是生气的弧度,倒像是小孩子努力忍着不哭时的模样,“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美人?”他忽然用力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上去,鼓了鼓腮帮子,想叫更亲昵的称呼,又不敢叫,喻绥飞快地眨几下眼睛,像要把什么眨回去,“我还能…叫你阿然么?”
  “……”沈翊然安静的几秒里,光尘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浮游,话音落下,他抬起眼看向对方,眸子里晃动着薄而软的光,似是歉意,又似是别的什么,“抱歉,是我忘了,并非不让你唤。”
  沈翊然的视线坠在人衣襟的某处褶皱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解读一个谜题,低低柔柔地喊他,“喻绥。”
  “嗯嗯,”喻绥点头如蒜,美人唤他名字可太好听了,喻绥怎么听都不腻歪,进棺材了都会记着,要是能叫他的字就更好了,“阿然不必同我客气。”
  喻绥心里促狭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故意压低声音,用神秘兮兮的口吻道:“告诉你个秘密,”如愿看到沈翊然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我自打出生起,就听不得人和我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沈翊然睁大眼睛,“当真?”他问,声音有些轻,气息似乎不太足,说完便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
  “自然。”喻绥忍着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努力绷着脸,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一回,折寿一回。老神仙掐指算过的。”他往前凑近了些,能看清沈翊然脸上透明的绒毛,和耳廓一点点延开的浅浅粉色,“所以啊,今后阿然都别同我客气了。”
  沈翊然放在锦被上的手蜷了下,手指修长,瘦削得关节分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好就行,”喻绥乘胜追击,嗓音放得更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它们都是属于你的。”
  我是为你而来的。
  喻绥笑意从眼底流淌到唇角,洇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和赤诚,补上最后一句,也像是最郑重的交付,“还有我。”
  也是属于你的。
  他用口型无声地比划,眼睛弯得像月牙。
  沈翊然显然读懂了。
  沈翊然别开头,脖颈到耳根苍白的皮肤,眨眼间红得像是黄昏时分最浓烈的霞光,一直烧到颊边。他下意识地想缩起身体,却引来抑而低的咳嗽,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若秋风里挂在枝头颤抖的叶子。
  喻绥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忙伸手去轻拍他的背,触手是嶙峋的肩胛骨。
  还是太瘦了。
  怎么就是养不胖呢。喻绥深刻地反思。
  他掌心温热,力道放得极轻,一下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
  “骗子。” 沈翊然缓了口气,说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哑,没什么力道,像片羽毛,轻轻搔在人心上。
  喻绥一愣,随即失笑,眼底的星光又亮起来,“怎么就是骗子了?”他佯装委屈,拇指却不由自主地,在人微凉的手背上轻缓摩挲了下。
  沈翊然抬起眼看他,眼尾还残留着点生理性的薄红,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艳色来,“哪有人……听不得这个。”他气息有些不匀,“分明是……歪理。”
  “天地良心,”喻绥叫屈,神情却越发鲜活明亮,“这怎么是歪理?你每说一次谢,我便心慌一次,想着阿然是不是又把我当外人了。这一慌一急的,可不就是伤神折寿?”他歪了歪头,凑得更近些,任由人呼吸沉在自己脸侧,“你看,我这可是为了自己长命百岁着想。阿然就当行行好,成全我,嗯?”
  喻绥尾音上扬,撒娇似的无赖,眼神却认真极了,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翊然。
  沈翊然被他看得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下去点的绯色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他想反驳,想说这根本是强词夺理,想说哪有这样把对别人好当成自己续命之法的……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喻绥那双盛满笑意与情意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心跳很快,撞得沈翊然心口发麻,陌生的悸痛在胸腔散开。他下意识地又想蜷缩,想躲避人直白滚烫的注视,
  喻绥可不想就这么放过人,他捻捻人手指催促,非得要个准信,“阿然?理理我么。”
  这遭算是把喻绥吓得半死了,醒来还得听人说谢谢。
  净说些他不乐意听的。
  沈翊然别开眼,飘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嗯”了声。
  于是颈侧也悄然染上了层艳色。
  笑意从喻绥的心底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他不再紧逼,松开自己握着人的手,又很自然地探向沈翊然的额头。
  沈翊然身子发僵,“……”
  第44章 美人仙君不爱我,利用我总行了吧
  “有点汗,”喻绥的指尖触到他微湿的额发,哄慰,“方才咳得厉害,累了吧?”动作熟练而轻柔,用袖角内侧细软的布料,拭去冰凉的湿意,“阿然?”
  “……嗯,”沈翊然应声说:“还好。”把在喉咙里跃跃欲滚上来的道谢费了好大气力才咽下去。
  “阿然,”喻绥说:“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沈翊然动动眼睫,唇色淡得与苍白的脸融为一体,只轻轻张着,无声询问。
  喻绥指捻捻袖口,斟酌道:“云锦来看过了。你昏睡,并非旧伤复发,而是这魔宫环境终究与仙体相冲,隐息护灵坠虽能护你周全,调和冲突,但过程会持续消耗你的本源与神念。”
  喻绥桃花眸落在人因无力而微微松垮靠在软枕上的肩线,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继续道:“长此以往,难免再有昨日那般骤然虚耗的情形。”
  沈翊然静静地听着,眉头又皱起来,等待下文时气息轻浅。
  “云锦的意思是,”喻绥放缓语速,压下杂乱的心跳,迎上他的视线,半真半假,“若想更稳妥,更快地助你适应此地,恢复灵力,避免损耗,需得……借助双修之法。”
  沈翊然疲乏的眸光里闪过惊愕与猝不及防的慌乱。
  苍白的脸上浮起透明的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清冷与虚弱覆盖。他抿紧了失血色的唇,“你……”
  喻绥接着解释,他说得很快,安抚意味也沉,“并非你想的那种。”他直视着沈翊然微微睁大的眼睛,眼神坦荡,稍收敛往日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情绪,“云锦所言,是指灵修。以我本源神息为引,与你仙灵之力交融循环,助你平衡体内气息,巩固隐息坠的效力。此法更为温和,于你现下状况最为相宜。”
  美人仙君不爱我,利用我总行了吧。喻绥无所谓地想。
  沈翊然默。
  他并非不通修行的雏儿,自然明白灵修意味着什么。
  亲昵的神魂与灵力交互,需全然放开,让彼此的灵力乃至神念深入接触,缠绕,融合。绝非简单的渡息或疗伤可比。
  他呼吸急促了点,胸口起伏的弧度大了些,半晌,才颤涩道:“为何……需至此种地步?”他抬眸看向喻绥。
  果然抵触。喻绥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道出早想好的说辞。
  “阿然,魔界浊气深重,于仙体侵蚀无时无刻。隐息坠是盾,可抵挡隔绝,但盾后的你,仍需自己消化那些无可避免的冲击。灵修是为你注入一股同源之力,助你更快构筑内里的平衡,化消冲击,而非仅仅依赖外物抵御。这关乎你本源根基的稳固,乃至日后……能否完全恢复如初。”
  喻绥劝哄得也耐心,“每月只需一次,每次我会极为小心,以你为主导,绝不会伤及你分毫。若你过程中有丝毫不适,我们立刻停止。”他注视着沈翊然苍白倦怠的容颜,“我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云锦断言,这是目前最快也最稳妥的法子。我……”
  喻绥喉结微动,终是将那句“我不愿再见你昨日那般虚弱昏倒的模样”咽了回去,转而道:“我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在这衡安殿,也能真正自在安然。”
  “身子好些后,阿然可自行择去处,”喻绥佯装大度,其实后槽牙都要咬烂了,“每月给我来个信,我便去叨扰几个时辰。”
  就算你不来信,我也找得着你,毕竟定位器还在你身上呢。喻绥抿唇。
  沈翊还是沉默。
  颈间的坠子温润地贴着皮肤,提醒他对方确实耗费了极大心血为他筹划。而昨日的无力与昏沉,意识抽离的冰冷黑暗,也让他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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