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头的异样,眉头蹙起,“仙君,你现在在哪?伤势如何?”
喻绥其实能感应到的,他的翎羽也就这点用处了,可他不想,他就想亲口听人说,想沈翊然自愿告诉他答案。
风刮过空旷之地的呜咽。
“宗门。”沈翊然再次动唇时,轻咳两声,声嗓里的冰冷似被无孔不入的风侵蚀得薄了些,透出底下的苍白,“无碍。”
“玉牌已留,恩情记下。若无他事,便……”罡风锉刀般刮过喉咙,沈翊然的咳嗽声从胸腔深处勒出颤抖。
“沈翊然,”喻绥打断他明里暗里划清界限的言论,单刀直入地表达自己的意愿,“我想去找你。”
喻绥几乎没有直呼过沈翊然的名字,少有几回情动的喃唤,将名字染上欲的调调,也和现今出口的近似祈求的想法不同。
沈翊然怔忪,愣愣开口,“拂云崖,面壁思过。”皮肤绷得很紧,将战栗牢牢钉在骨头里,肩线平稳,连呼气都未曾散乱半分。
他咳嗽堪堪止住,又听人来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现在连呼吸都调整不过来,无奈松口,“想来便来。”
喻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反应过来,美人仙君现在一定很不好受,就没心情开心了,字句却还是洇上难掩的笑,“仙君等我,护好自己。”
你护不好也没事,有本尊在。
本源翎羽也不是吹的。
但喻绥神经大条地忽略了翎羽是作用在人至危时刻的保命符,不抗寒,也不抵冻。
喻绥先是去永夜殿把剩余堆置半月有余的无用拍马屁奏章草草处理了一番,打了个哈欠,让赤焰替自己召集大军,掳人嘛,气势还是要有的。
背靠在轿辇软垫时就惊觉不妙,右眼皮狂跳,喻绥不是个迷信的人,但穿书这遭让他不得不迷信,脑子里晃荡过拂云崖三个字。
第11章 美人你冷不冷
喻绥回想魔宫收集的关于清虚宗的情报。那是清虚宗惩戒犯下重错弟子的苦寒之地,终年罡风凛冽,灵气稀薄,更有压制灵力的天然禁制。
没有不问的义务。于是,众目睽睽下,魔尊悠悠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喻绥独自走到一旁嶙峋的魔岩后,指尖灌注灵力,再次触动了那枚通讯玉牌。
这回接起的时间更长了些,喻绥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对方灵力不支,已经虚弱到连通讯玉牌接起都困难的地步了么。喻绥蹙眉。
“美人,方才忘了问,你说思过?”耳边风声鹤唳,他听着人在静默喧嚣里的咳嗽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何过之有?”喻绥的嗓声沉下去。
沈翊然确实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私自离宗?可他是接到紧急传讯才前往探查。
失陷魔域?那非他所愿,更是力战至最后一刻。
或许……错就错在,沈翊然是栖衡仙君,是清虚宗最锋利也最好用的那柄剑,剑不能有瑕,更不能有失。
此番归来,惹回一身魔气与重伤,便是最大的过。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轻轻颤抖。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骨髓,旧伤处更是仿若被冰锥反复穿刺。
沈翊然仰起头,望着清虚宗上空那轮永远清冷皎洁,却照不暖拂云崖一寸土地的明月,弱弱应他,“师尊之命,遵从便是。”
从来如此。
师尊之命,宗门之需,他从未想过拒绝。
并非愚忠,只是早已刻入骨血的习惯。
他是沈翊然,是清虚宗的栖衡仙君,是他该承担的一切。
师尊之命……喻绥想起影魔回报的,关于清虚宗对沈翊然那些看似重用实则苛刻的安排,心头火起,却又强行压住,“美人…你师尊?他封了你的灵力?”他想起那头规律的轻微碰撞声,像极了……锁链?
“嗯。”沈翊然应了一声,似乎不愿多谈此事。
但不妨碍某人想象,拂云崖的罡风对于灵力被封,重伤未愈之人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寒冷。
“你……”喻绥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质问,想斥责,想立刻撕开空间去把那劳什子拂云崖掀了。深吸口气,绷着嗓子,“……冷么?”
玉牌那头,风声陡然尖锐了一瞬。
沈翊然没有立刻回答。
远在清虚宗拂云崖之巅,他被特制的玄冰锁链束住双腕,固定在冰冷的绝壁之上。罡风如刀,穿透沈翊然单薄的素白衣袍,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师尊亲自出手封禁的灵力,让他在此与凡人无异,甚至连抵御最基础寒气的力量都没有。
“……还好。”良久,沈翊然才对着玉牌,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被风揉得破碎,裹着颤意。
喻绥紧紧握着手中温热的玉牌,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另一端彻骨的冰寒。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微现。还好?这谎撒得可真不高明。
我有这么好骗么。撒谎都不找个好点的由头搪塞。
依旧是那套倔强的说辞,但喻绥听出了不同。
声嗓里强撑的平稳之下,是被酷寒冻僵的滞涩。
被锁链禁锢在绝壁之上,单薄的衣袍在罡风中猎作响,墨发凌乱飞舞,长睫与眉梢凝结着冰晶,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着青灰。
旧伤处被寒气不断侵蚀,寒针反复穿刺骨髓。
沈翊然挺直着背脊,哪怕唇瓣已被冻裂又咬破,也不肯泄露半分软弱,只泄出几声闷咳,“咳咳…咳……”
喻绥的心脏闷痛蔓延。眸色暗沉如永夜,舌尖却顶了顶腮,唇角忽而扯出毫无笑意的弧度,语调也恢复了几分惯有的轻佻,对着玉牌道:“啧,美人这嘴硬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
他停了半秒,说辞没过脑,蛊惑般落在一身素白,清冷如谪仙却又狼狈不堪的人耳边,“这样吧?你若肯说两句好听的,服个软……本尊便勉为其难,破例救你这一回。如何?”
“不、必。”沈翊然的回应顿也没顿立刻传来,咬得极重,从冰封的喉间艰难挤出,他再不好受也抗拒疏离。
话音未落,似乎牵动了伤势或是寒意,玉牌那头又传来几声抑不住的低咳,听得人揪心。
这下好了,非要嘴炮那一句,喻绥隔空,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现在连帮个忙都寻不着名正言顺的由头了。
啧,要不找补一句。就说仙君有骨气,本尊就欣赏你这样的人……怪怪的,算了。喻绥放弃虚伪的挽救和挣扎。
于是咳声未止之际,拂云崖上,正承受着罡风酷刑,意识都已有些涣散的沈翊然,忽觉肩头一沉。
温暖到灼烫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他肩颈处延开来,呼吸间便驱散了刺入骨髓的寒意。磅礴而温和的生机,裹着熟悉到令他灵魂微颤的尊贵气息。
一件水蓝色的披风,仿佛由最澄澈的天水与流霞织就,此刻正轻轻笼在沈翊然身上。
披风边缘氤氲着如梦似幻的淡淡奕奕流光,光芒如有生命般流淌,仔细看去,流光中隐约有金红色的凤凰翎羽虚影翩跹隐现。
披风看似轻薄,却将狂暴的罡风与彻骨的寒气隔绝在外,内里柔软熨帖,让沈翊然恍若被凤凰张开的羽翼怀抱。
不必多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某人的气息从来不容忽视。
沈翊然僵在原地,连咳嗽都止住了。
披风带来的暖意渗透冰冷的四肢百骸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麻痹后的刺痛与复苏的酸软让他呼吸都重了。
突如其来的庇护,若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骄傲与屈辱交织的心上。沈翊然知道比七零八碎的情绪先一步来的是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
让他妄自菲薄的同时,想那人究竟图他什么。
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费心费力的?
没有。沈翊然得出结论。
他没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沈翊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上冰霜消融,化作小小的水珠。苍白的脸上浮起绯红。他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良久,才对着玉牌重复,“……尊上不必如此。”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言语,用尽了气力。
第12章 仙君可还喜欢?
喻绥悠悠哉哉上了魔辇,听着玉牌那头传来的,强自镇定的声音,眼前仿佛能看到嘴硬的人此刻的模样。
被暖意包裹却浑身紧绷,像被迫接受施舍的小孤鹤,清冷的眸子里一定写满了复杂。
太可爱了。
喻绥低低笑起来,这笑意真切了几分,上赶着讨人嫌,“本尊乐意。”
“有没有好一点?”喻绥得寸进尺地问他,桃花眸弯弯。
沈翊然答非所问,“……谢谢。”
“美人,”喻绥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气自己,幸好他心大脸皮也厚,不然真要被气到了,尾巴拖得老长的叫唤又不知收敛,“我是问你,还冷不冷,有没有好一点。”
沈翊然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嗯……”嗓子眼里的咳意再度涌上,他适时切断通讯,不想与人过多掰扯。全然不顾对面人的死活,独留喻绥一人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