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云锦摇头,“云锦亦是不解。栖衡仙君乃百年化神的奇才,剑道超绝,按理说即便出宗历练,遭遇强敌,也不该留下如此多且深的暗伤。”
  “除非……”他话音停顿几秒,声嗓更低,“除非受伤之地或缘由,颇为特殊,或是……频繁承受某种远超其当时境界所能抵御的冲击,且缺乏及时彻底的疗愈。”
  喻绥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沈翊然每次离宗,都会带伤而归。
  这消息他并非不知,只是半月以来都只当是寻常历练的代价。
  如今细想,却处处透着蹊跷。
  什么样的历练,能让一位化神期仙君次次伤及根本?又是什么,让他宁可带着这些暗伤,也不在宗门内彻底疗养?
  模糊而令人不悦的猜想浮上心头。
  喻绥抬手,指尖迸发出一缕纯粹炽烈的金红色光芒,光芒中心,是一片虚影般流光溢彩的羽毛,形质优美,蕴含尊贵的生机。
  这是喻绥凤凰真身的一瓣本源翎羽虚影。
  “尊上!”云锦低呼,知晓他要做什么,“此物关乎您本源,不可轻动!”
  “无妨。”喻绥面色不变,指尖那瓣翎羽虚影却越发凝实,“他回去后,未必安生。这点东西,至少……能护他心脉灵台一线清明,关键时刻,或可挡一劫。”
  喻绥是有私心的,他的本源翎羽,自然听他差遣,除了必要时给美人仙君保命,平日里他想找人也用不着系统笼统无用的定位,他的翎羽会给他最准确的位置。
  啧,细细想来,还有些像道侣契呢。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就是咯……
  说罢,他指尖轻点,那瓣金红色的翎羽虚影化作一道暖流,柔和地渗入沈翊然的心口位置,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灵脉核心,与跳动的心脏建立起玄妙的联系。
  刹那间,沈翊然苍白的脸颊似乎掠过难得的红晕,虽转瞬即逝,却仿若枯木逢春般,焕发出一星半点的生机。
  云锦怔怔看着,低声道:“此翎羽与尊上心血相连,融入仙君体内,平日隐而不发,可潜移默化温养其旧伤。若遇致命危机,或可自动护主,代价是……”代价是喻绥自身将感同身受,甚至承受部分伤害反噬。
  喻绥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当然知道代价。只是看着沈翊然依旧虚弱却总算不再死气沉沉的睡颜,他觉得,这点代价,还算值得。
  “此事,”喻绥收回手,脸色微微白了点,语气淡漠,“不必让他知晓。”
  “是。”云锦垂首。
  喻绥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去。背影在幽暗的廊下孤直。
  他得去查查,沈翊然那些旧伤,到底从何而来。
  还有那清虚仙宗……究竟是不是如表面看来那般,配得上美人仙君。
  *
  永夜殿密室。
  喻绥差遣出去的人连个影都没有,要不是赤焰被他叫去收拾渡星町一堆口出狂言的刁民,他就让赤焰去了。
  此赤焰非彼赤焰。
  喻绥试探过他,他确实是这本书里的赤焰,原装的,和他书外现实里的冤种兄弟没半毛钱关系。
  但好就好在他长了张和现实里赤焰一模一样的脸,简直如假包换,让喻绥头一回体会到回家的感觉。
  总归长着和他兄弟一样的帅脸,信任是有多几分的,喻绥对他也是有点别样的情感。
  啧,怎么说呢,有点像羊误入狼窝,撞见了另一只羊,虽然知道他是披着狼皮的羊,但还是有点不同的嘛,总归小羊不那么孤单。
  派出的心腹影魔带回的消息,零碎却指向分明。
  “清虚仙宗沈翊然,百年化神,天纵奇才,然其修行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影魔的嗓音在密室中回荡,低沉清晰,“据查,约五十年前,仙君初入元婴后期时,曾奉命镇守仙界北境幽冥裂隙百年。”
  “那裂隙连通九幽,魔气秽物时有泄漏,环境极为险恶。”
  喻绥指尖敲击着冰冷的玉座扶手,“镇守裂隙,虽苦,但以他之能,不至留下如此多沉疴旧伤。”
  “尊上明鉴。”影魔续道:“问题不在于镇守本身,而在于……仙君镇守期间,清虚仙宗内部资源调配记录显示,拨往北境幽冥裂隙的防护阵法材料、疗伤丹药、乃至补充灵气的灵石,时有短缺,或品质参差。”
  “且仙宗似乎……并未派遣足够数量的高阶修士轮替协防。”
  仙君常一人独守关键节点,面对突发的大规模魔潮冲击,时有孤身力战至重伤的记录。”
  第10章 美人仙君,我想去找你
  密室内的空气骤然阴冷。
  喻绥桃花眼眸色沉暗,掠过戾气。
  资源短缺?协防不力?让一个元婴后期的天才弟子,独自在那种地方苦守百年,频繁重伤?
  这什么傻逼仙宗,还有人大言不惭吹捧其为天下第一宗的。
  “还有,”影魔顿顿,察觉到自家魔尊心情不怎么样,颤颤巍巍的,“约二十年前,仙君化神成功后不久,曾独自追剿一伙流窜三界的噬魂盗。”
  “此盗伙凶残狡诈,专挑落单或实力稍逊的仙修下手,抽取生魂炼器。”
  “仙君追踪他们至一处上古战场遗迹,与之激战,虽尽数诛灭盗匪,但自身亦受重创,尤其是神魂,受损不轻。”
  “此事仙宗内部记载语焉不详,只道仙君立功。”
  “但属下查到,那伙噬魂盗的活动范围与行事规律,此前仙宗巡天司早有预警,却未及时派遣更多人手围剿,似乎……有意放任,直至仙君主动请缨。”
  有意放任?喻绥的手倏然收紧,玉座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是历练?还是……借刀杀人?亦或是,单纯的漠视与利用?
  喻绥心情的确很差,“他每次出宗归来,身上带伤,可有人仔细过问?可曾得到最好的医治?”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影魔下意识地低下头。
  “据……据安插在清虚仙宗外围的眼线回报,仙君归宗后,多自行闭关疗伤。”
  “仙宗内……似有流言,称仙君剑走偏锋,修行急于求成,故而易伤根基。”
  “且…仙君性情孤冷,不喜与人往来,故也少有同门亲近探望。”
  “宗主与几位长老,偶有关切,但……”影魔没有说下去。
  但那份关切,是否足够?是否真诚?在资源短缺,协防不力,危险任务近乎放任地落在他肩上之后,这些表面的关切,又有几分重量?
  喻绥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沈翊然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不全是新伤剧痛,更有旧日沉疴积累的折磨。
  百年化神的天才光环之下,竟是如此孤身跋涉,伤痕累累的路径。
  那些旧伤,不是荣耀的勋章,而是被忽视,被消耗,被暗中算计的证明。
  还是穿书了好,至少能在同一个世界里心疼他。
  而不是隔着个网页,几页薄纸,什么都做不了。
  “清虚仙宗……”喻绥唇边勾起抹毫无温度的笑,眼底似有冰焰在燃烧,“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悉心栽培。”
  他挥退影魔,独自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被迫处理完繁杂扰人的魔务,喻绥抬步去寝殿前心脏都还在抽痛,他记得自己没有心脏病啊。
  推门前,不祥预感和心下异样让喻绥蹙眉,太安静了。
  平日即便沈翊然昏睡,殿内也总有他清浅的呼吸声,或是云锦调配药物时极轻的动静。
  他推开厚重的殿门。
  鲛绡帐依旧半垂,玄色锦褥平整,枕上却空无一人。
  室内萦绕的淡淡药香正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人去楼空的清冷。
  案几上,多了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光洁的玉牌,静静搁在墨玉镇纸旁,底下似乎压着极薄的一片纸。
  也行,进步了,好歹不是不告而别了。喻绥心情起起落落,又好了点。
  喻绥走到案几前,先拿起那片纸。
  是沈翊然的字迹,清峭孤寒,力透纸背,只有短短三行。
  【赠药疗伤之恩,他日必还。】
  【玉牌可通讯,权作信物。】
  【勿寻。】
  喻绥拿起那枚白玉牌。
  触手温凉,内晕精纯平和的仙灵之气,是沈翊然常用之物。
  玉牌正面刻着小小的青峰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衡”字。
  喻绥动动手指,魔息窜出来前一瞬,又改换成灵流,注入其中。
  玉牌并无阻挡,只是轻微一震,随即散发出柔和的白光,一道跨越了遥远空间的神念联系被建立起来。
  短暂的沉寂后,玉牌那头传来声音。
  并非面对面时的清晰,染着些许模糊和空茫的回响,像是从极空旷或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混着叮呤咣啷的响动,很难听,美人的声音却悦耳,“何事?”
  喻绥嗤笑,到嘴边那句“你倒是跑得快”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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