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脱水过后,沈沉蕖不能受风着凉,是以聂宏烈拿白绒毯子将他卷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雪白的肌肤,雪白的发丝,雪白的绒毯。
远远望去,仿佛聂宏烈抱着一只白狐狸,抑或是一束含苞待放的白芙蓉。
好乖。
聂宏烈又想亲他了。
头才压下去,沈沉蕖倏尔在他怀里转了转视线。
“怎么了?”聂宏烈立即问道。
沈沉蕖细细眯起眼瞳,宛如猫咪攻击前的准备动作,慢慢道:“有人。”
聂宏烈刹那间绷紧了浑身肌肉,视线凶戾地环顾一圈。
在涉及沈沉蕖的问题上,聂宏烈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出门在外这一路上他已经不知道打翻了多少坛醋,旁人落在沈沉蕖身上的目光,但凡掺杂一丁点儿暧昧的意味,聂宏烈就会立即进入戒备敌对的状态,倘若周围有谁在窥视觊觎沈沉蕖,那么他往往比沈沉蕖更先注意到。
而沈沉蕖已经习惯于接受他人凝视,岸边寥寥行人此刻也都在看他,除非眼神分外冒犯,否则沈沉蕖不会刻意提及。
然而敏锐的聂宏烈,完全未找到那道格外强烈的眼神。
这愈发令他感到焦躁。
——假使有他没能发现的异常,那他很有可能无法预判针对沈沉蕖的危险。
甚至,也许他会无能为力。
“馡馡,”聂宏烈低头蹭蹭沈沉蕖的脸,道,“他在哪个方向?”
沈沉蕖却闭口不言。
在哪个方向?
……在上空。
并非客机直升机上的人眼,或无人机镜头之类的点状注视。
而是整片天空。
仿佛他与聂宏烈所身处的世界是微缩的,装在某个巴掌大的容器里,
而容器外的一切才是正常比例,有人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容器,一双眼便足以观看全貌。
是故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对方的目光下,无处藏身。
第63章 封建世家(25)
沈沉蕖闭上眼,淡然道:“没了,大概刚才是错觉。”
聂宏烈哪里肯信,固执地盯着他,脚下也不肯挪动分毫。
沈沉蕖拍了下他的狗头,道:“磨蹭什么?”
近日经历了频繁密集的情丨事,聂宏烈的占有欲便分外旺盛。
恨不能将沈沉蕖团起来塞进嘴里,任凭谁都看不见,谁都摸不着,谁都抢不走。
他呼哧呼哧粗喘几下,迈开步子。
沈沉蕖早有预料,提醒道:“你走错方向了。”
聂宏烈掌心扣住他后脑勺,将他的脸都藏在自己胸膛前,再度提议道:“我们回庄园吧。”
沈沉蕖推他,一双腿也开始挣扎,作势要下来,道:“你回去,我自己去市集。”
聂宏烈赶忙将人紧紧环抱住,咬牙道:“好好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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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一片厚重广袤的墨蓝色天鹅绒,悄然覆住了波尔图。
杜罗河咸湿的风掠过老城迷宫般的陡峭小巷,穿入人流如织、温暖喧嚷的市集。
灯光次第亮起,在晚风中摇曳,将各个摊位照得晶亮斑斓。
空气中洋溢人间烟火,葡式三文治、猪扒包、烟熏香肠散发出浓郁肉香,海鲜饭升腾出咸鲜蒸汽,蛋挞与盐烤栗子焦甜诱人。
脚步声、询价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六组双弦吉他弹出的法朵民谣……宏伟的路易一世大桥与波尔图主教座堂都退为模糊的背景,而人世间的声响则被良夜与明灯烘托得格外真切而熨帖,同食物的香气交织,汇成一股暖流,抵御着大西洋吹来的夜寒。
尘世万象多姿多彩,每一人每一寸都能成为艺术家笔下的创作灵感来源。
因而沈沉蕖颇感兴趣,一路上收集了不少可以入画的场景。
聂宏烈则完全相反。
市集上的人可比河畔海滨处的人多多了。
异国面孔本就引人注目,何况沈沉蕖长这副模样。
这一路他都牢牢地扣着沈沉蕖的手,摆出一张生人勿近的杀神脸。
既不与沈沉蕖分开一寸,又不许陌生人接触到沈沉蕖。
聂宏烈一路上给沈沉蕖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能寻回遗失物的瓷质圣安东尼、翅膀胖胖的小瓷燕、巴掌大的草编小马、针脚细腻的手绣披肩……精致不足,但胜在独特。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还是随处可见的陈设摆件,聂宏烈随时随地都想献给沈沉蕖。
最好用漂亮的小东西把他团团包围,教人一见便知他是公主。
当然,他每一次购买之前都要请示沈沉蕖的旨意。
每到这时,聂宏烈便觉得沈沉蕖落在这些小东西上的目光十分可爱。
面上是十足的冷淡自持,实则万般好奇挑剔。
必得十分合心意的,才有资格用于装点猫窝。
聂宏烈买的瓷燕子是蓝色,近似沈沉蕖眉心痣的颜色。
沈沉蕖又从摊位上拿起一只纯黑色的。
旁侧是鲜果摊位,草莓、樱桃与青提色泽饱满鲜润如繁花。
干冰的白雾正徐徐缭绕在他周身,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瞧着仙气飘飘,可眉眼又靡丽多情,恍惚间几如艳鬼。
聂宏烈注视着他,陡然没头没脑问道:“馡馡,你每个表情动作是不是都精心设计过?”
沈沉蕖:“……?”
只是呼吸。
他继续端详手中的小黑瓷鸟。
它的釉色均匀浓郁,如同墨色湖泊,沈沉蕖可以清晰瞧见自己的倒影。
当然,绝大多数人不会想到它可以当镜子。
其中也包括那位防备心很重的、沈沉蕖一路上借助镜面与水面反射都未发现的,偷窥者。
沈沉蕖掌心托着那枚光可鉴人的瓷燕,骤然将手转了个角度,直直对着自己的上空。
燕子腹部那片小小的弧面,映出墨黑的苍穹。
以及一双幽暗深邃的、鹰隼般的眼眸。
甚至,在与沈沉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那双瞳孔陡然一缩,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沉蕖眼神登时幽深。
……他的确是正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看见了他。
但是对方闪躲太过迅速,且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沈沉蕖未来得及辨认身份,便无从寻觅。
“怎么了?”见沈沉蕖冷冷看着这小摆件,聂宏烈不解问道。
沈沉蕖将这枚瓷燕买下,道:“聂宏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气味?”
“这地方人太多,空气肯定不清新,”聂宏烈立刻罩住他口鼻,顺势道,“是不是闻着难受?那我们赶紧回……”
沈沉蕖拨开他的手,道:“是雨水的气味。”
聂宏烈一顿,道:“什么?”
“春天,并不冰冷的雨水,但是一直潇潇地下,没有结束的时刻,整个人都很潮湿,慢慢就觉得寒意从骨骼缝隙里往外渗,温度低得有点疼。”
沈沉蕖陷入回忆似的出神,道:“从你父母三周年祭日那天开始,我就一直闻到这个气味,在我身上、在空气里……在妈妈的身上。”
聂宏烈猛地收紧五指,神色却还一派轻松,道:“是不是画画太累?你们这些艺术家最耗费精神,必须得注意心理健康,我好好一个宝宝怎么就幻嗅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医生跟你说说话。”
沈沉蕖不置可否。
聂宏烈紧接着凑近他,道:“老公身上有没有雨味?没有的话再离老公近一点。”
沈沉蕖:“……”
说话间他们又前行了一小段。
距离最近的这位摊主中气十足,扬声道:“pastel de nata!”
喊出一声“蛋挞”之后,又指向明确地用葡语问沈沉蕖要不要来一枚尝尝。
这些露天制作的市集小吃,大多数人能正常食用,但沈沉蕖脾胃那么虚弱,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看上去再美味,聂宏烈也万万不敢给沈沉蕖吃。
他摸了摸沈沉蕖的腰腹,觉得有点扁扁的,便道:“还逛吗?回去给你包泡泡小馄饨?”
一晚上数不清说了多少个“回去”。
他是恨不能将沈沉蕖用常年恒温恒湿的小包袱裹起来。
只他一人能看见,只他一人能亲亲摸摸揉揉,只他一人能听沈沉蕖“咪呜咪呜”地叫。
沈沉蕖委婉谢绝摊主,同聂宏烈悠悠道:“晚回去一小时,泡泡小馄饨也不会长翅膀飞走吧?”
聂宏烈忽而浮夸地“嘶”了声,揉了揉耳朵,凑近沈沉蕖,鼻尖都贴在沈沉蕖侧脸上,道:“你能再说一遍‘泡泡小馄饨’吗?泡——泡——小——馄——饨。”
他重复时还特地模仿沈沉蕖的语调。
只是他声线粗犷,听起来怪模怪样,仿佛下一秒即将变身狼外公,支着獠牙叼起沈沉蕖。
沈沉蕖:“……”
有什么方式能将聂宏烈毒哑?
一阵强劲的音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