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骆汐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回房拿东西,心里嘀咕着:他这位神通广大的亲外婆,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等他拿着牛皮纸袋折回阳台,赵丽华满脸温和地看着他和顾霄廷:“想问什么就问吧,过了今天,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骆汐生怕她反悔,立即开口:“外婆,你和伊万诺夫根本不是在网络上偶然重逢的吧,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赵丽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骆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心想终于有你这个“神算子”不知道的事情了,他扬声说道:“外婆,你还记得贝加尔湖畔的亚历山大先生吗?”
赵丽华细细回忆了片刻,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所以说,他后来真的去了小木屋?还在那里遇到了你们?”
骆汐应着:“对啊,神奇吧!”
赵丽华连连感慨:“天呐,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
感慨完后,赵丽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转而一脸严肃地看着骆汐,眼睛里带着几分愧疚。
“汐汐,我很抱歉,这件事情是外婆欺骗了你们。因为你的妈妈和舅舅深爱着他们的爸爸,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所以刻意隐瞒了一部分事实真相。但汐汐你不同,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所以我瞒不了你。”
赵丽华缓缓说道:“故事的前半段在你小时候我就与你讲过,没必要重复多说,总之就是一段年少情深、风花雪月的过往。”
骆汐点点头:“嗯,我记得,而且刚到小木屋那天,我在车里睡着了,还梦到了你说的这段故事,白桦树皮画小狗。”
后面就发生了他误以为顾霄廷要轻生,奋不顾身跳下湖救他的故事,但这段插曲就没必要和外婆提起了。
顾霄廷大概也想到了这一段,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除了故事的两位主角外,这是赵丽华第一次提起这段过往,也是亲自掀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
她娓娓道来:“那时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头扎进爱情里。当时我住在西伯利亚森林里的一个医疗站,伊万诺夫则是在伊尔库茨克有一个工程项目,我们虽分隔两地,但是每个周末他都会来看我。”
“有一个周中的晚上,他忽然急匆匆地赶来,说他接到家里的电话,父亲病重,让他立刻赶回莫斯科。”
“伊万诺夫担心他父亲,心急如焚,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启程。那是我们感情最炽热的时候,他向我承诺,回去后正式向他家人介绍我,还说等他回来就要娶我。”
说到这里,赵丽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送他离开的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发慌,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诀别。”
伊万诺夫不懂中文,但还是坐在一旁认真地听她讲着,说到这句时,他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情绪,抬手拍了拍赵丽华的肩膀。
她垂着眸,语速变慢了些:“我等了他半年,没有信件,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那半年里,我从最开始的整日翘首以盼,只要一听到有邮差来送信,便第一个冲出去,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渐渐地,期待越来越少……”
说着,赵丽华有些哽咽,骆汐握住她的手,心疼地唤了声:“外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继续说道:“一直到一九六九年春天,中苏边境冲突升级,消息传到了医疗站,上面要求所有的中国公民限期回国。”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和其他归国的华侨、劳务人员一起,坐上火车,一路辗转,回到了满洲里。”
“回国之前,我又去了一次小木屋。那是伊万诺夫亲手设计,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房子,他曾说等我们空了,就住到这里来,每天看太阳从针叶林后面升起,再从贝加尔湖上缓缓落下。”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那个牛皮纸袋,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我情感上一直相信,他是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那样动荡的大环境下,个人的意志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我也给他写了一封信,和那个牛皮纸袋放在一起。信的内容很简单,感谢此生相遇,但很遗憾彼此错过,如果五十年后的今天,大家还活着,且还记得彼此,不妨在这间屋子里见一面。”
她当年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没想。这封信,不过是她留给自己余生漫长岁月里,一份执拗的念想罢了。
骆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满是心疼地追问:“外婆,那伊万诺夫当年的苦衷是什么?”
赵丽华叹了口气:“他的苦衷……我刚回国的那段时间日夜都在想,想到最后身心俱疲,索性就不再想了。只能说,当年的事情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他回到莫斯科后,发现父亲根本没有生病,而是家族的生意出了问题,逼他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来化解家族危机。他死活不肯,结果被家人软禁了起来。”
“其实他父亲早就知道我们的事情,但在当时的背景下,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伊万诺夫迎娶一个中国女人,为了逼他彻底死心,他家里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医院的院长给他写了一封信,谎称我已经回国,并且嫁人了。”
“他起初是不信的,偷着给我写了好几封信,但没有一封是成功寄出了的,全都被他家人截下。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的。”
“那个年代,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我们之间的阻力又太大了,隔着国家,隔着世俗,根本无力抗衡。”
骆汐攥着衣角,竭力克制着心底的酸涩,声音微微发颤:“那外婆你回国后,就没再试着找他吗?”
“怎么没有,”赵丽华像是在急着申辩,“我托不少国外的朋友,帮忙留意莫斯科的消息,可三个月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结婚的消息,两个大家族联姻,新闻占了好大的版面……又过了半年,我扛不住家里的压力,经人介绍,嫁给了你外公。”
骆汐继续追问:“那你们五十年后在小木屋重逢时,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走呢?”
赵丽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忽然噗呲一声笑了:“傻汐汐,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呢?我去赴这个约,更多的是了结内心的执念,其实我根本没指望会再次遇见他,我甚至都不确定他能否看到这封信。”
“五十年是何等的漫长,足以抹去一个人身上当年所有的印记,其实再次重逢,对彼此来说,只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人,大家总归是需要一个慢慢熟悉的过程。”
“所以,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们加了好友,在网络上聊了三个月,算是再一次相识,相知,才慢慢找回一些当年熟悉的感觉。”
听完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虐心往事,骆汐“duang”的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顾霄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但心底的震荡久久无法平息。
回忆并讲述这样一段故事太磨人了,消耗了不少心神,赵丽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地开口:“我去休息一会儿,你们自己慢慢消化吧。”
说完,便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阳台。
伊万诺夫用俄语跟顾霄廷说了一句话,随后也跟着赵丽华离开了。
顾霄廷弯腰把瘫坐在地上的骆汐捞起来,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抓起他的手背,轻轻凑在嘴唇上摩挲着,柔声叮嘱:“地上凉。”
骆汐久久没有开口,就这样呆呆地靠在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哥哥。”
“我在。”顾霄廷亲了亲他的脸颊。
骆汐扭过头看着他,嘴巴噘着,眼睛里盛满了浓烈的委屈和不甘:“这算是happy ending吗?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啊,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太多了。”
说着,一行温凉的泪水从面颊划过,骆汐正要抬手抹去,被顾霄廷湿热的唇贴上了。
顾霄廷像是在感慨,也像是在为故事做最后总结:“个体在时代的洪流中,连告别都身不由己。”
骆汐像是忽然魔怔了,一把抓住顾霄廷的手,急切地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汐汐,”顾霄廷凝视着他的眼睛,“说来无理,在我脑海里,我已经和你过完一辈子了。”
骆汐微微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睫毛忽然扇动,眼睛似乎又要开始下雨了:“哥哥,怎么办,我好喜欢听你说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