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光听“尼古拉二世全家”这几个字还没什么概念,但亲眼看到这幅图,亲眼看到对应的人,心情还是难免沉重。
  一百多年前,图像上这十一个人,就是被拖到这座教堂原址的地下室被处决的,生命戛然而止。
  圣像前燃烧着几根蜡烛,烛火轻轻摇曳,像一个个不安的灵魂。
  出暗室的时候也是一样,骆汐抓着顾霄廷的胳膊,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也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一直沉浸在历史人物的悲欢离合里。
  只是这一刻,忽然再一次想起了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不是旅游,不是慕名来打卡,而是因为顾霄廷。
  而顾霄廷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因为他执意要伸出的手。
  性格所致,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把发生的一切事情归结为命运的指引。
  就像在月台看见那个刻有普希金诗歌的里程碑,就像此刻站在黑暗中祭奠一家人的亡魂。
  但如果没有他冒失的提议,顾霄廷现在会在哪里呢?
  应该还在列车上,安安静静地坐完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全程,最终抵达莫斯科。
  这应该是顾霄廷原本的计划,在此之前也一直是按照计划执行的。
  但此刻,骆汐忽然有些后怕,会不会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他很少质疑自己的选择,就像他相信的宿命论,人们所做的选择往往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但那是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个人的命运。
  他自己的路,怎么走都可以,就算撞了南墙,那也是他命定的墙,他该撞。
  但是这事情不一样,是他主动干预了另一个人的选择。
  是他把人家从原本的道路上拉下来,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骆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下礼拜堂的,甚至是如何走出滴血大教堂的。
  只记得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顾霄廷看他愣了好半天:“想什么呢?”
  骆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刚刚我们打赌我赢了,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霄廷微微蹙眉:“不是说先欠着吗?”
  “我忽然想到了,现在就说,”骆汐抿了抿嘴,“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
  “对,如果……”骆汐顿了顿,“你后悔了,请立刻告诉我,千万不要为了任何原因强撑下去。”
  顾霄廷许久没说话,他的眼睛很深邃,但骆汐读不懂里面的内容。
  许久,顾霄廷微微扬起嘴角,轻声地说:“好,我答应你。”
  骆汐睁大眼睛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几秒钟后,像是终于满意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拍拍顾霄廷的肩膀,摆出一副领导鼓励下属的模样:“行吧,姑且相信你一次。”
  顾霄廷没接话,转身往行李寄存处走。
  几分钟后拿回两人的行李,抬手看了眼手表:“我们去机场吧,时间差不多了。”
  “好嘞。”骆汐愉快地接过自己的行李,轮子往地上一戳,咕噜前进。
  顾霄廷落于他半个身位,在斜后方开口说:“这件事情我答应你,那个赌注你留着,想好了再用。”
  “嗯?”骆汐偏过头去看他。
  然后,他余光看见身后不远处有一只……狼?!
  通体灰色的毛,尖着耳朵,咧着獠牙,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骆汐瞳孔瞬间放大,一把抓着顾霄廷的胳膊跑了起来。
  边跑边吼:“狼啊,快跑啊!”
  顾霄廷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朝前扑腾了两步,坚强地站稳后回头瞥了一眼,瞬间失笑了。
  那只“狼”无辜地蹲在地上,尾巴一摇一摆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两个奇怪的人类。
  顾霄廷冲着骆汐的背影大喊一声:“别怕,不是狼,是狗!”
  但骆汐此刻已经跑出了二里地,行李也倒在了半道上。
  ——
  叶卡捷琳堡机场航站楼里,玻璃幕墙外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缓缓滑过。
  骆汐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彩铅笔在手指尖打着转。
  他想象着那座滴血大教堂的模样,笔尖刚落在纸上,倏然停住了。
  眼珠子往旁边一转,顾霄廷坐在旁边,两条长腿交叠着,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
  骆汐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把画册和彩铅递过去:“顾老师,要不你来露一手?”
  顾霄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经过几天的相处,骆汐自认为对他的性格还是有些许了解的。
  当你提出要求后,他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盯着你看,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慌,只要你不率先移开眼睛,勇敢地跟他对视,那么他大概率就会投降。
  果然,几秒钟后,顾霄廷垂下眼皮,收起手机,接过画纸和彩铅。
  得逞后的骆汐乐呵呵地凑过去,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纸。
  顾霄廷先是在纸上画了几个点,然后用笔拉出几根极淡的线,横的,竖的,直的,将那些点串起来,就像建筑工地搭起的脚手架。
  然后开始画穹顶,不是直接一个弧线,而是一层层往上垒,穹顶落地,在上面加上一道十字架。
  然后换了支彩铅,开始逐渐勾勒出墙面,拱窗,立柱……
  他不是在画画,更像是在重塑它诞生的过程,几分钟的时间,那座教堂就在纸上栩栩如生地立起来了。
  “哇!”骆汐冲他竖起了个大拇指,眼睛冒着小星星,“你太厉害了吧。”
  和顾霄廷画的教堂比起来,他前面画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学生的涂鸦,但骆汐可没有因此自惭形秽,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专业的顾霄廷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骆汐捧着画册,轻轻抚摸着纸张,时不时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由于他“哇”个不停,吸引了周边几个老外来围观,一下子又多了好几声“哇”。
  顾霄廷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耳根子都泛红了,生人勿近的冰雕脸开始崩裂,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他一把抢过那本画册,“啪”地一声合上。
  骆汐还没反应过来,后领一紧,整个人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起来拖走了。
  只留下一群老外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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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伊尔库茨克
  叶卡捷琳堡到伊尔库茨克的飞机上。
  骆汐刚上飞机时情绪还挺激昂的,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过了没几分钟,忽然就没声了。
  他脑袋抵着窗舷,歪着脖子,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就这么沾着椅子睡着了。
  顾霄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无奈地摇了摇头,倾身过去,拉起安全带,咔嚓一声扣好,顺手将他额前翘起的那撮毛轻轻往下按了按。
  收回手坐好,忍不住又倾身过去,指尖轻轻蹭了蹭那撮毛,手感还挺好。
  飞机在巡航高度忽然出现一阵颠簸,骆汐一激灵睁开眼睛。
  他直起脖子,下意识伸手抓住旁边人的胳膊,一脸惊恐的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飞机遇到了不稳定气流,”顾霄廷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很快就好了。”
  “哦……”骆汐慢慢松开手,心有余悸地嘀咕,“这也太颠了吧,吓我一跳。”
  顾霄廷指着放在自己前面小桌板上的餐食:“刚刚发的,你在睡觉没叫你,现在要吃吗?”
  骆汐揉了揉眼睛:“这是什么?”
  “培根三明治。”顾霄廷说。
  听着还不错,骆汐愉快地接过来放到自己的小桌板上,拿出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之后他停下来,把三明治拿到眼前又看了一眼。
  然后偏过头幽幽地看着顾霄廷:“这培根是从干尸猪身上刮下来的吧?”
  顾霄廷偏过头去,用手抵着嘴巴,肩膀一直在耸动。
  骆汐咬牙切齿地:“你故意的。”
  过一会儿,飞机开始下降,透过小窗,下面是无尽的针叶林和星罗棋布的湖泊。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人,害怕对方会有应激反应。
  对方表情神色还算自然,但大腿上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心里的不安。
  骆汐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低语,跟个特务接头似的:“哥哥,听说毛子这边的飞机降落后乘客都要鼓掌欢迎,有没有这回事儿啊?”
  他说话的气流拂在耳廓,有点痒,顾霄廷下意识偏了偏头。
  顾霄廷被他偷偷摸摸的样子逗笑了:“你不用这么小声,周围没有中国人。”
  “万一呢,”骆汐一脸神秘,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你不知道吗?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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