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顾霄廷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来,将白色耳机轻轻塞进自己的左耳。
下一秒,一段悠扬的古典乐淌入他的耳道。
是肖邦降b小调夜曲 op.9 no.1。
这是顾霄廷夜曲系列里最喜欢的一首。
他独自听过无数遍,在睡不着的寂静深夜,在人潮涌动的喧闹大街,在无数个因为梦魇而难熬的时刻,是这些细弱的琴声,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从未与人言说过。
耳机里开始第二遍单曲循环。
面前的小孩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睡着了,反正没动静了。
窗外的光移了几寸,正好停在他眉骨下面,把睫毛的影子拉的老长,落在白皙的眼睑处。
顾霄廷看着他,焦躁数日的心倏然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
骆汐是被餐车里几名乘客的踱步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对面的顾霄廷还在看那本《普希金诗选》,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骆汐睡眼惺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几点了?”
顾霄廷看了眼手表:“两点十分。”
“我好饿啊。”骆汐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顾霄廷把桌上的菜单递到他手边:“看看想吃什么?”
骆汐眯着眼睛,对着俄文菜单上那些毫无食欲的配图,皱着眉头:“我的生物钟已经变成了西伯利亚土拨鼠了吗?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顾霄廷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颗从手臂里钻出来的毛绒脑袋,挑了挑眉:“还挺形象。”
“你……!”骆汐气鼓鼓的,但声音软趴趴地,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为了避免再次遇到类似迷迭香饺子这种黑暗料理,骆汐还是选择了稳妥的红肠。
不好吃,但起码能吃。
“我现在理解你之前说的话了。”骆汐扒拉着冰凉的食物,嚼着嘴里寡淡的红肠,“吃着这样的食物,看着这样的荒原,实在是……”
骆汐轻叹一声,有感而发:“食物是冷的,风也是冷的,连沉默,都是西伯利亚式的漫长。”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讥诮着说:“适应的还挺好。”
列车再次靠站,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拎着行李的人,这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站。
顾霄廷合上书:“我要下去抽根烟。”
“一起吧。”骆汐也想着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顾霄廷在车门口抽烟,骆汐说他去附近走走。
“别太远,这站就停七分钟。”顾霄廷叮嘱道。
“知道啦。”骆汐背对着他挥挥手。
骆汐顺着铁轨走到月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斑驳的里程碑。
里程碑上的白漆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木质的纹理,上面有个模糊的数字。
“原来都快过半了。”骆汐自言自语。
骆汐从海参崴火车站上车,反向穿越西伯利亚大铁路,所以这个数字代表的是剩下的里程。
里程碑的后面刻着一行俄语,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右下角有个日期。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怔住了,因为日期恰好是一年前的今天。
这个巧合让他心头一颤,掏出手机,用相机记录下这份巧合。
走回月台时,顾霄廷正在打电话。
他靠在红色列车的阴影里,手里的香烟燃了一半,一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骆汐没有靠的太近,站在几米开外,风断断续续送来一些词语。
“嗯……挺好……”
“别担心……很顺利……”
顾霄廷的声音似乎有些温柔?在和谁报平安吗?
风有点大,骆汐耷拉着脑袋,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双手插进裤兜,鞋尖无意识蹭着地面。
顾霄廷挂了电话,扔掉剩下的大半根烟,朝他走过来。
“走了。”他拍了拍骆汐的肩膀。
骆汐肩膀一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睛:“你是猫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猫”没有接话,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骆汐一言不发拾级而上,顾霄廷紧随其后,车门跟着就关上了。
“你先回餐车,我去趟卫生间。”顾霄廷说,他想起了骆汐先前念叨的什么啵啵珍珠奶茶。
“……”本来想回包厢躺着的骆汐抿了抿嘴,“行吧。”
他朝餐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
顾霄廷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车厢的拐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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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午夜包厢惊魂记
顾霄廷返回餐车时,见骆汐支着下巴,正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外面只有绵延不绝的荒原。
“又在作诗呢?”顾霄廷在对面落座,把一个易拉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金属罐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什么?”骆汐的注意力被这罐东西勾走,忽略了前面的调侃,低头念出饮料罐上印着的英文,“bubble tea?”
骆汐的眼睛瞬间亮了,满脸藏不住的欣喜:“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车厢上买的。”顾霄廷简短地回答。
只不过不是车上小卖部买的,而是辗转了好几节车厢,才看到有位乘客桌上摆了两瓶,花了两倍价钱从他手里买的,只因为有个小孩刚刚说他想家了。
“谢谢!”骆汐迫不及待打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一脸满足地评价,“嗯~还不错,很丝滑,没加太多香精。”
“不错就行。”顾霄廷低声一笑。
骆汐嚼着奶茶里q弹的珍珠,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方才在月台拍的那张照片,把手机推到顾霄廷面前:“你看看,这上面的俄文是什么意思?”
顾霄廷接过手机,垂眼看向屏幕,用手指放大那排俄文字母。
“rвacлю6nл6e3moлвho,6e3haдeжho.”他低声读了一遍,然后翻开他手边的《普希金诗选》。
“嗯?”骆汐不明所以。
顾霄廷翻到其中一页,摊到骆汐面前,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这是普希金《我曾爱过你》里面的一句话,中文译版是‘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骆汐看了看书,看了看照片,又抬眼看了看顾霄廷。
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话:“这上面的字……不会是你写的吧?”
顾霄廷用书敲了敲骆汐的脑袋。
“有话好好说嘛,君子动口不动手。”骆汐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头。
“普希金被誉为‘俄罗斯文学之父’,是很多人心中的精神领袖。”顾霄廷说,“你在哪里看到都很正常。”
“我就这么一说,”骆汐嘟囔着,“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普希金也是你的精神领袖吗?”
话音落下,顾霄廷放在书页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这种问题太空泛了,他完全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的,甚至没有理由也行。
但他却说了实话:“因为我父亲喜欢他。”
“所以?”骆汐停顿了一下,小心地组织措辞,“你想在普希金的文字里……探寻你父亲的精神世界?”
顾霄廷看着对面的骆汐,恍惚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头:“嗯。”
“那……找到了吗?”骆汐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目光,试探地问。
顾霄廷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骆汐宽慰地弯了弯眼睛:“不着急,时间还长,总有一天能。”
“或许吧。”顾霄廷淡淡地回答,将目光投向窗外看不到边际的荒原。
“唉,你注意到下面的日期了吗?”骆汐指了指屏幕,“就是一年前的今天,太巧了吧。”
顾霄廷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应了声:“嗯。”
“你想啊,”骆汐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不是你下去抽烟,我也不会跟下去;我不跟下去,就不可能发现那块里程碑;我没走到里程碑面前,我就看不到这些文字……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走过去一样,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你在念绕口令呢。”顾霄廷没忍住,轻笑出声。
“就这个意思嘛。”骆汐有些急,在空中胡乱比了个手势,“简单来说就是,命中注定让我看到它……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顾霄廷欲言又止,转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他从来都不是相信宿命论的人,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无力反抗者的自我安慰。
他缓缓开口:“从概率学上来讲,这只是随机抽样中一次偶然事件。”
“这种说法显得太冰冷了,我不喜欢。”骆汐瘪了瘪嘴。
“那你喜欢哪种说法?”顾霄廷反问。
骆汐单手托着腮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卷着自己的发梢:“我记得史铁生写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站在童年的位置瞻望未来时,会觉得前途未卜,但是站在终点看整个生命轨迹时,只能看到一条命定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