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骆汐一怔,然后立马开始翻旧账:“某人不是说不太方便吗?”
  顾霄廷垂眼:“抱歉,那时候才刚认识,不太熟。”
  见对方态度诚恳,而且主动提供台阶,骆汐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他一马,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行啊。”
  在外面吹了会儿冷风,骆汐彻底清醒了,不打算继续睡回笼觉。
  他注意到顾霄廷眼下一片明显的乌青,微微皱了皱眉:“你……没睡好吗?”
  顾霄廷一脸淡定地回答:“还行。”
  骆汐伸出右手,比出捏鼻子的动作:“匹诺曹先生,说谎鼻子可是会变长的哦。”
  晨雾未散,骆汐戳穿他时呼出一小团白气,飘散在空气中。
  顾霄廷微微偏开了头。
  其实对顾霄廷来说,独自在包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夜间尤其为甚,就算勉强睡着了,不是被噩梦吓醒,就是毫无预兆地突然惊醒。
  然后就会陷入更深的无措和恐惧里。
  在密闭的包厢,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几乎成了唯一的声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当下身在何处。
  只有和面前这个小孩聊天时,才能短暂地忘记这种被攥紧的痛苦。
  但骆汐不知道这些,只是单纯奇怪,为什么这个独自在包厢里无人打扰的人,会比他这个每天被各种打鸣声围困的可怜崽,看起来还要憔悴几分。
  骆汐试探着问:“你如果不想睡觉的话,我们到餐车上看书去?”
  顾霄廷看了眼骆汐,对方眼睛亮晶晶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
  他喉结微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骆汐拿上他的《罪与罚》,还带着一堆食物,和顾霄廷一起来到餐车。
  早上七点刚过,餐车里空无一人。
  骆汐靠着窗边坐下,把书和食物放在桌面,拉开窗帘,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伸手在窗户上胡乱地扒拉了一通,玻璃上露出一块形状怪异的清晰视野。
  视野中,停站的那座小城正匀速地后退。
  骆汐指着桌上的饼干、巧克力、香蕉,像炫耀战利品似的:“喏~这些都是车厢里的俄罗斯小伙伴给我的。”
  “还挺受欢迎。”顾霄廷低笑一声。
  “他们把我当珍稀动物似的,拼命投喂。”骆汐一脸得意洋洋。
  顾霄廷掀起眼皮:“你知道,被投喂的珍稀动物最后都送哪里去了吗?”
  骆汐摇头。
  顾霄廷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动物园。”
  “……”骆汐笑容僵在脸上。
  第8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骆汐瞪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张开手臂,把桌面上的食物一股脑全部拢到自己面前,像只护食的猫似的:“不给你吃了!”
  顾霄廷抿嘴一笑,没再逗他,向后靠着椅背,翻开他带来的书。
  那是一本俄语的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皮略有破损,纸张有些泛黄,封面是一个外国男人的头像。
  骆汐单方面冷战了一根香蕉的时间,他把皮丢进垃圾桶,又拆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假装不经意地瞄了对方一眼:“这谁啊?”
  顾霄廷眼不抬地回答:“普希金。”
  “哦——”骆汐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位大文豪他还是认识的。
  他立马开屏,吞下嘴里的巧克力,清了清嗓,声调抑扬顿挫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几句,以前语文课本里的篇目,不知为何,他居然一字不差地记到了现在。
  顾霄廷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骆汐被他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我……背错了吗?”
  “没有,”顾霄廷略带敷衍地夸奖,“背得很好。”
  骆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你能给我念个俄文原版的吗?”
  顾霄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骆汐抬眸,冲对方眨了眨眼。
  依旧没有反应。
  骆汐瘪着嘴巴,身体往前倾,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就当今日份俄文教学了,顾老师。”
  那声“顾老师”尾音还微微上扬。
  顾霄廷垂眼看了看手背上还未收回的手指,然后默默地把书翻到其中某一页。
  骆汐知道得逞了,收回手,摆出一副十分捧场的架势,就差跑去餐车柜台端盘花生、瓜子来磕。
  顾霄廷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部分的乌青。
  他开口时,音色比讲中文时要低沉些,速度也放得很慢。
  “ecлnжn3hьte6ro6mahet……”
  俄语的发音有一种独特的韵律,颤音像是从喉咙很深的地方滚出来的。
  每个音节都跟带着钩子似的,从耳朵钻进去,听得骆汐心头微微有些发痒。
  这首诗很短,即使刻意放慢速度,也很快就念完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餐车的这一隅突然静止了。
  骆汐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顾霄廷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问:可还满意?
  骆汐的神思终于归位,他别过脸,貌似不经意地点评了一句:“嗯,还不错,情绪很到位。”
  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两份黑面包和一壶红茶。
  骆汐看着眼前的干巴巴的面包,满脸愁容:“其实……我有点想家了。”
  顾霄廷没说话,提起茶壶,将红茶倒进杯子里,推到他面前。
  “谢谢,”骆汐捧起杯子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只是想念家里楼下的奶茶店,我的快乐肥皂水。”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你也可以往红茶里加点牛奶。”
  骆汐放下茶杯,看着顾霄廷:“……那我能再加点珍珠芋泥黑糖啵啵吗?”
  “……” 一瞬间,顾霄廷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哪国语言。
  顾霄廷没再和他继续插科打诨,垂着眼眸,就着晨光开始看这本已经被他翻烂了的《普希金诗选》。
  骆汐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个书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一会儿翻出手机倒腾两下,又因没信号气鼓鼓地丢一边。
  一会儿殷勤地挨个给两个杯子掺茶倒水。
  一会儿还抽空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
  搞出一些声音虽然不大,但令人无法忽略的小动静。
  顾霄廷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你要实在无聊的话就回包厢睡觉。”
  骆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正趴在桌上在一张餐巾纸上画着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宽大的领口坠出一个弧度,露出一小截清瘦白皙的锁骨。
  听见声音后,他茫然地抬起头来,才滴过药水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顾霄廷。
  他微微张开嘴巴,用手指了指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声音有点懵懵的:“你刚刚说什么?”
  到嘴边的话忽然顿住,顾霄廷改口道:“我问你在画什么?”
  骆汐嘴角挤出一个狡黠的笑,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把纸巾转了个方向:“当当当当~你看。”
  这是一幅……抽象派的画作?大概师从毕加索?
  餐巾纸上画了三个小人。
  正中间占了最大篇幅的那个,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留着络腮胡,45°的侧脸,有一个非常夸张的鼻子。
  他左边那个小人穿着衬衫,低着头,川字眉,瘪着嘴巴,手里捧着一本书。
  右边的小人,是唯一把五官画完整了的,大眼睛双眼皮,嘴角扬起,双手托腮。
  右下角还有一个签名——lois.
  骆汐指着左边的小人:“这是你,面无表情地读普希金。”
  然后又指了指右边的小人:“这是我,认真地听你读普希金。”
  最后用指尖点了点正中小人的脸,一本正经:“这位嘛,就是大文豪普希金他本尊。”
  “那……”顾霄廷嘴角抽了抽,“还真是……没看出来。”
  “你不懂,艺术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骆汐撅了撅嘴,准备收回纸巾。
  顾霄廷抢先一步按住纸巾边缘:“没收了。”
  “哎?”骆汐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准备伸手去抢。
  顾霄廷反应极快,迅速抽走纸巾,将其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利落地塞进衬衣口袋里。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给骆汐看呆了。
  顾霄廷面不改色:“我的画像,不可外流。”
  “嘁。”骆汐被这个理由无语到了,冲他皱了皱鼻子。
  “你在听什么?”顾霄廷指了指他的耳朵。
  骆汐取下一只耳机递过去:“来,给你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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