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上)

  裴雪粼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轮值,”男人看了她一眼,“校医院人手不够,从医学院调了几个实习生过来。”
  他的语气很淡,公事公办。
  “哪里不舒服?”
  “头疼。”
  简单检查过后,男人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去药柜拿药。
  裴雪粼看着他的背影,药柜很高,但他更高,他伸手去拿最上层的药盒。
  裴雪粼最好的朋友叫做傅怜,也是除了她之外,学校里另一个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称作怪胎的女孩。
  傅怜人如其名,我见犹怜。素面莹白,身形单薄纤细,平日里总敛眉垂目,肩颈微蜷,美得怯懦易碎,宛若月下幽兰。
  但傅怜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这也导致了她极度偏执,对某个人依赖到神经质,占有欲强到可怕,似一朵生在阴隅的白海棠般沉郁。
  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傅怜的亲哥哥,傅悯。
  裴雪粼认识傅怜是在高一。那时候傅怜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裴雪粼觉得她和自己挺像的,于是主动去搭话。
  两个女孩很快熟络起来。傅怜会在午休时跑到天台找她,两个人靠着栏杆吹风。
  傅怜起初和她哥哥一样话很少,但偶尔会说起家里的事。
  傅怜和傅悯的父母在傅怜出生不久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倒是既不重男也不轻女,兄妹俩他们一个都不想要。他们的姥姥一个人把两个小孩子拉扯大。
  “姥姥给我起名叫怜,给哥哥起名叫悯,”傅怜说,“她希望上天能怜悯我们。”
  后来,那位老人还没看到两个孩子长大就去世了,傅怜那段时间彻底崩溃了,傅悯把她从绝境边缘拉了回来。
  姥姥去世时傅悯快满十八岁,本硕连读到第二年,所有人都称赞他是医学天才,二十岁不到就已经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论文,前段时间还在国际学术会议上作报告,一群老教授听他讲,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厉害的不只是成绩。
  除了医疗咨询,临床数据分析,他还接一些高端医学文献的翻译工作。
  不乏有富商找到他,聘请他做私人医疗顾问,单靠咨询费就够他和傅怜生活得很好。
  裴雪粼第一次去他们家的时候还挺意外,她以为两个孤儿会过得很苦。公寓虽然不大,但在涟屿这种万金难求一席之地的地方也算价值不菲。傅怜房间里摆着最新款电子产品,书架上是成套的医学书籍,冰箱里塞满了进口水果。
  傅怜从来不缺钱花,想要的东西根本不用考虑价格。
  “我哥很会赚钱的,”傅怜说这话的时候很骄傲,“他说只要我想要的,他都能给我。”
  傅怜每次和裴雪粼说起她哥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吓人。
  “我以后也要考医大,”她说,“读临床。”
  “为什么要学医?”裴雪粼半是好奇半是不解。
  “因为哥哥学医啊,”傅怜说得理所当然,“我要成为和哥哥一样的人。”
  她那时候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傅怜笑起来,“一起上学,一起工作…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永远不分开。”
  傅怜不只是想待在傅悯身边,她更想成为他的一部分,这样就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裴雪粼第一次见到傅悯时,他在厨房做饭。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身姿清挺。明明是很生活化的场景,烟火缭绕,他却有种疏离感,似远山落雪,如月下孤松。
  裴雪粼知道傅怜喜欢她哥。是真正的、有关爱情的那种喜欢,不是单纯的兄妹依赖。傅怜从不避讳这个,她很坦然,“我喜欢我哥,就是那种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从那之后,傅怜经常和她聊起傅悯,哥哥今天做了什么饭,哥哥考试考了第几名,哥哥说了什么话。每次说到傅悯,傅怜的眼睛都会亮起来,但同时也透着不安,就像她抓着一件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的宝物。
  裴雪粼也看得出来,傅怜的喜欢有些病态,她对她哥的依赖也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有一次她去傅怜家玩,傅悯正在客厅接电话,好像是傅悯高中同学打来的,约他周末聚会。傅怜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指死死扣着门框。
  傅悯很快挂了电话,说:“不去,那天有事。”
  挂完后他抬头,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傅怜。
  “怎么了?”他问。
  傅怜走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哥,不要去。”
  “嗯,不去。”
  “以后也不要去。”
  “好。”
  傅悯答应得很自然,没有一丝犹豫,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裴雪粼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为什么傅怜会越陷越深,傅悯对她太好了,好到没有边界,让傅怜越来越依赖他,也越来越偏执。
  后来裴雪粼才知道,傅悯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聚会了。他除了上课、实习,其他时间都在家陪傅怜。他没有社交,没有朋友,甚至连同学的联系方式都很少保存。
  “他不需要,”傅怜有一次对裴雪粼说,眼睛很亮,“哥哥只要有我就够了。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傅怜那时候的表情很满足,她不仅不想让别人靠近傅悯,她还想把傅悯困在自己身边,让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们本来就只有彼此了,”傅怜说,“爸妈都不要我们,姥姥也走了,哥哥除了我还有谁?我除了哥哥还有谁?”
  “没人比我们更亲密,我们本该这么亲密。”
  她的逻辑让裴雪粼不寒而栗,但她说的又是对的,他们真的只剩彼此了。
  但傅怜还是不安。她会因为傅悯晚回家十分钟就疯狂打电话,会观察他每天和谁说了话。会因为傅悯的追求者众多翻他的手机,会要求他把所有不必要的联系方式都删掉。
  她对他说:“我们又不需要那些人,对不对?哥哥。”
  傅悯一一答应。
  “我就是控制不住,”傅怜有一次对裴雪粼说,“我一想到他可能会离开我,或者喜欢上别人,我会…我会想死。”
  傅悯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不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别人怎么样,别人怎么想,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在乎傅怜。
  裴雪粼见过傅悯对待外人的样子,冷淡、疏离、礼貌,拒人千里之外。他永远孑然一身,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但傅悯对傅怜完全不一样。
  他永远可以立刻放下所有事情陪她,他对妹妹毫无保留,纵容到没有原则。
  他在满足妹妹一个小小的愿望,把自己的社交圈一点点缩小,缩小到只剩下傅怜。
  裴雪粼有一次忍不住问傅怜:“怜怜,你不觉得…这样对你哥不公平吗?”
  “哪里不公平?”傅怜反问,眼神很认真,“我也只有他啊,我把我的全部都给他了,他为什么不能把全部都给我?”
  裴雪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傅怜。
  “而且哥哥是自愿的,”傅怜说,“他也是愿意的,他也想只和我在一起。”
  她当时的眼神很笃定,也很虔诚。
  裴雪粼看着她,明白了傅怜要确认傅悯的生命里,真的只有她。
  只要傅悯还有别的羁绊、别的在意的人或事,她就不安,傅怜要的是绝对的拥有。
  她要成为他唯一的亲人,还要成为他唯一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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