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

  最近裴徽谨很忙,他连续一周都是深夜才回家,周末也在书房处理公事,接不完的电话和会议。
  深水港出事了。
  填海区域出现了结构性问题——裂缝、地基下沉、建筑疏散。工程本身到了年限,这不是裴徽谨能控制的事。这件事很快上了涟屿本地新闻,引发了公众对深水港工程质量的讨论。
  新闻里会翻旧账,有媒体和网上的讨论开始追溯当年的工程审批过程,燕怀瑾的名字作为当年的独立评估顾问重新浮出来,甚至有人挖出来他当年提过质疑但被压下去了。
  晚饭前,裴雪粼趴在床上,手机贴着耳朵。
  “所以你明天有课吗?”
  季宥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嗯,上午有两节。”
  “那下午呢?”
  “下午…看你有没有空。”
  裴雪粼轻轻笑了,在床上滚了个圈,Cookie趴在她旁边,突然叼起她的发圈跑了。
  “Cookie!”她坐起来,“你给我回来!”,她对电话里笑着说:“等一下,Cookie又捣蛋了。”
  “去吧,我等你。”
  裴雪粼挂了电话,跳下床追过去。
  Cookie叼着发圈跑向楼下,她追到走廊,看到它跑向书房方向,“Cookie,你站住——”
  裴雪粼跟着狗跑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她没进去,靠在门外的墙上,手里抱着Cookie。
  书房里,周秘书在向裴徽谨汇报公事:“…媒体那边已经开始追溯当年的工程审批流程了,有人翻出了原始评估顾问团队被中途更换的事。”
  周秘书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宣传口那边问您,要不要控一下方向。”
  “不用,该报的让他们报。”
  周秘书顿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指令不太寻常。州长不压舆论,甚至放任媒体去挖旧账,这一点都不正常。但他没有多问,抬头准备继续汇报时,余光扫到门口有个影子。
  周秘书嘴刚张开,裴徽谨抬了一下手。
  周秘书立刻会意,继续汇报:“那边的人问要不要约个时间跟您碰一下。”
  “让他等着。”
  周秘书点点头,收拾文件,转身要走,看到门口站着的裴雪粼。
  裴雪粼抱着狗站在门口看裴徽谨,裴徽谨瞥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裴雪粼进去在沙发上窝着,裴徽谨继续处理工作。
  手机震动,季宥寒发来消息:“抓到了吗?”
  裴雪粼看着手机屏幕,手还在轻微发抖,她不知道周秘书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她的父母就是当年被换掉的评估顾问,过了很久才回复:“嗯,抓到了。”
  第二天裴雪粼没去上学,她在家里翻找着父母留下的东西。书房角落有几个纸箱,装着父母的遗物,九年来一直放在那里,但她从来不敢去碰。
  现在她打开翻了翻,里面有照片、日记本、几本专业书籍、父亲的工作证,还有母亲的笔记本电脑,但开不了机。她把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深水港的工作文件。
  没有任何报告、数据,连一张草纸都没有,太干净了。
  裴雪粼抱着母亲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地上,突然想起来父母出事后,是裴徽谨帮她整理的遗物。他当时说“工作文件都交给学校了”,她当时也没多想。
  现在想想,交给学校的物品具体是什么?为什么家里什么都不剩?
  她又去了父母曾经任教的大学。
  工学院的办公楼还是老样子,父亲当年的办公室已经换了新主人。裴雪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了父亲以前的助手,一个现在已经升为副教授的中年男人。
  “雪粼?”对方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林老师,”裴雪粼很有礼貌地推去带来的礼品,“我想问您一些事,关于我爸爸的。”
  林副教授的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让她进了办公室。
  裴雪粼问得很小心:“我爸…生前在做什么项目?”
  “很多,”林副教授回想,“你父亲是工学院院长,负责的项目太多了。”
  “那…深水港项目呢?”
  提及此,林副教授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参与过,”林副教授的回答变得谨慎,“但后来退出了,你知道的,学术研究和政府项目总有些…”
  裴雪粼看得出来对方不想多说。
  她又去了法学院,找母亲以前的同事。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你母亲很忙”、“她负责很多咨询工作”、“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有一个和蔼的老教授说得稍微多一点:“你母亲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我能看出来。她好像在为什么事烦恼,但她从来不说,我也不好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出事前那段时间吧。”她叹了口气,又说:“如果我当时多关心一下就好了。”
  裴雪粼问能不能看看母亲留下的工作资料,老教授说早就归档了,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调阅。
  裴雪粼从法学院出来时,太阳穴突突地跳。
  碰了一鼻子灰,所有人都在回避。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有蹊跷。
  头疼得厉害,裴雪粼按着太阳穴就要离开,路过校医院时停了下来,打算进去要点药。
  校医院很安静,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裴雪粼推开诊室的门,一个人背对着她在整理病历,白大褂整洁到一丝不苟,身形清瘦挺拔,肩形平直开阔。
  “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
  那人转过身,芝兰玉树,浸在光影里的脸上表情疏淡,宛若清涧寒月般寒凉透骨,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若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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