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随便点。”顾擎昀的声音很稳,只有被两个人听见的那一丝微哑出卖了他。
  陆茗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那只大手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被风吹走似的。
  他忽然觉得,刚赢了棋,没什么了不起的。
  有一个人,记得给你做好吃的,才是真的了不起。
  他把手指收紧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屿冲在最前面,拼色冲锋衣在人群里像一团移动的珊瑚礁。
  他跑到陆茗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撞到顾擎昀身上,然后举着手机大叫:“陆老师!你自己看!”
  陆茗低头看屏幕。
  微博热搜榜。
  #陆茗应氏杯首战告捷#
  #我下的是宋代的棋#
  #围棋回家了#
  #朴廷桓投子认负#
  #做好吃的#。
  陆茗愣了一下:“?”
  “我刚发的!”江屿理直气壮,“上场比赛前,我在走廊上听见顾总说要给你做好吃的,我就发了条微博。现在全网都在讨论煮夫。”
  他说着又把那个词条点开,热搜还在涨。
  #做好吃的#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火苗图标。
  陆茗看着那条热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连眼尾那点因疲惫而泛起的红都跟着漾开。
  傅景天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根红漆木柱。
  他今天穿了一件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深灰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一直站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角落。
  他看见陆茗从台上走下来,顾擎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看见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指,看见陆茗垂着眼笑的样子。
  那个笑,不是对他笑的。
  可他还是觉得,好看。
  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他在那根柱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烟揣回口袋里。
  不抽了,本来就没什么瘾。
  有些东西,靠近不了,远远看着也好。
  他转身走向侧门,脚步不重不轻,和来时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除了一个人。
  顾擎昀在陆茗低头看手机的那几秒里,抬眼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他看见了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的天光里。
  顾擎昀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陆茗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廊下风铃被穿堂风拨动,叮叮当当,碎碎地响。
  慈城冬日的阳光从老宅的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陆茗忽然轻轻开口:“擎昀。”
  “嗯。”
  “这一场,我下得很累。”
  顾擎昀低下头。
  陆茗的睫毛垂着,眼尾留着一抹薄红。
  顾擎昀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对方眉梢的一点微汗,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后面还有五场。”
  “我知道。”陆茗抬起眼,眼底清明,“所以你要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顾擎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唇角。
  “好。”
  陆茗往他身边靠了靠。
  没有整个人靠上去,在场馆里,他还记得分寸。
  可他微微偏了偏头,让鬓角轻轻蹭过顾擎昀的肩头,只是一个瞬间。
  然后他直起身,朝休息室走去。
  杨婉从媒体区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
  她走到陆茗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她特有的,明明很激动却偏要绷住的声音说:“后面几天赛程很密,你别太累......行,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陆茗看着她,温声道:“杨姐,今天谢谢你。”
  杨婉别过脸,声音还是没绷住,带出了鼻音:“谢什么,我是你经纪人。”
  一行人沿着慈城青石板路往回走。
  第251章 先生千古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冬日的太阳正在落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金。
  陆茗推开虚掩的院门,在廊下站住,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说:“我想在树下坐一会儿。”
  顾擎昀去屋里搬了两把竹椅,又从灶房里端出一壶红枣姜茶,倒了一杯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姜是林阿贵从北苑山里挖来的老姜,熬出来的茶汤又辣又甜,一口下去胃里就暖了,顺着食道一路暖到指尖。
  陆茗捧着杯子,轻声说:“下一场是什么对手?”
  “日本,山田太郎。”顾擎昀早有准备,“八段。棋风偏柔,擅长官子。”
  陆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他忽然想起今天和朴廷桓下的那盘棋。
  弃了一条大龙,换了一个角。值。
  应氏杯三十二强战首日赛果在傍晚六点整全网同步发布。
  华夏队首轮战绩:五胜三负。
  柯洁在韩国三星杯上同步传回捷报,首轮半目险胜韩国新锐申真谞;辜梓豪在围甲联赛上止住连败,中盘屠龙取胜。
  但最炸的,还是陆茗。
  一个没有段位、没有战绩的二十四岁非遗传承人,在应氏杯三十二强赛上执白胜韩国九段朴廷桓,而且是中盘迫使对手投子认负。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小时,华夏围棋协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微博。
  文案只有四个字:青出于蓝。
  配图是今天下午那盘棋的终局棋谱,一百七十五手天元的位置被圈了出来。
  评论区瞬间被刷屏。
  但真正让这波热度烧到圈外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当晚八点,官方体育频道临时插播了一条快讯。
  主播用播报奥运金牌的语气念了这场比赛的结果,屏幕上放了陆茗执白落子的特写镜头。
  第二件。九点半,有人在微博上传了一段手机录像。
  视频拍摄位置是选手休息区侧门外那条小巷,拍得有些晃,镜头穿过稀疏的人影,拍到陆茗侧身朝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走过去。
  老爷子怀里抱着一块旧得掉漆的折叠棋盘,棋盘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物件。
  陆茗走到老爷子面前,微微欠身,一只手搭在棋盘上,看着那些年深日久磨出来的凹痕,不知说了什么。
  老爷子紧抱着棋盘,嘴唇哆嗦着,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视频只有四十二秒,没有声音,画质模糊。
  可发出来不到一小时,播放量就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有人认出了那块棋盘。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云子配套棋盘,八五年版的,我家也有一块”。
  有人认出了老爷子。
  “他好像是我们慈城棋协的老黄,一辈子在镇上教小孩下棋”。
  更多的人没有说话,只发一排哭泣的表情。
  第三件事,发生在深夜。
  华夏围棋协会官微悄悄发了一段纯文字的悼念。
  没有配图,没有配乐,只有几行字,把周元儒老先生临终前最后那手棋的棋谱用文字描述了出来。
  【起手天元(双手颤抖落子后昏迷,次日辞世)】
  这篇悼念文字的末尾注明:应氏杯首轮选手陆茗,今日在棋局中多次使用了弃子转换战术,并在某手凌空一点天元。
  该战术与周元儒老先生家传九百年的周氏弈谱内容完全一致无误。
  评论第二多的回复是一声“爷爷……”后面什么字都没有了。
  还有一条被顶了三万次:周家的棋,没有断。
  华夏围棋协会发出那篇悼念文章之前,官方邮箱收到了署名“陆茗”的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是用手机手写板写的,字体是颜体行楷。
  周老先生千古。陆茗叩首。
  陆茗这个名字,就是这一夜真正刻进了围棋史。
  第二天上午,慈城,应氏杯三十二强战第二日。
  陆茗的对手是日本的山田太郎八段。
  赛前简介里写着:官子九段,意思是他的前中盘不算顶尖,可一旦进入收官阶段,他能在每一个角用最强手段搜刮掉所有隐藏的目数。
  换句话说,这种对手不能跟他磨到最后——磨到最后,必输。
  这一局,陆茗执黑先行。
  应氏规则黑贴八点,压力在黑棋肩上。
  他坐在棋盘前,右手拈起黑子。
  第一枚黑子放在右上角,不是小目,是星位。
  两手都是星位。
  不是传统“错小目”的稳健起手,而是大开大合,像是要讲故事。
  对局开始后,第四十手,白子在中腹发起第一次进攻,陆茗直接飞压,逼对手动手。
  他几乎不给对手喘息,一波接一波,所有棋子都下在最快的节奏上。
  山田太郎擅长官子,陆茗就不给他官子的机会。
  他在中盘逼战,把所有变化都压缩在前一百手,迫使对手在腹地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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