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第197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小镇的街头。
尖顶的哥特式教堂，屋檐下挂满冰棱。
寒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椴树枝，跟树上的黑色乌鸦一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风卷起空中的雪花，扑打在临街的彩色玻璃窗上。
傍晚时分。
穿着毛绒大衣、戴着皮帽的行人裹的严实，踩着马靴匆匆往温暖的家里赶。
谁也没注意到街角那个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
那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玛利亚。
她没戴帽子，雪花落在她的金色的长头发上，那头发打成卷儿拉在肩上，看上去很美丽。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可怜的玛利亚又饥又冷，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不重要的东西。
她冻得发红的耳朵露在外面，像两片蔫掉的红枫叶。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棉裙，勉强套着一件比她身体大了两号不止的男式粗布外套，那是她继父穿过的。
这衣服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泥雪，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她的脚上连双鞋子都没有，光溜溜的小脚丫踩在结了冰的石板路上。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冻得又红又肿，早已失去了知觉。
其实玛利亚原本是有鞋子的。
那是一双继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大皮鞋，鞋头磨得发亮，鞋底裂了道缝，即便垫上两层破布，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继父把这捆用旧报纸裹着的火柴摔在她面前，恶狠狠地说道：
“要是今天卖不掉这些火柴，赚不到十铜币，你就别想回家，也别想吃饭！”
玛利亚于是只好穿着那双不合脚的皮鞋，缩着肩膀走出家门。
路过市中心的广场时，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突然从街角冲出来。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 “嗒嗒” 的脆响，车夫甩着马鞭大声吆喝。
玛利亚吓得连忙往路边躲，脚下的皮鞋本来就松，一不留神就从脚上滑了出去。
一只皮鞋滚到马车底下，被车轮碾得变了形，另一只则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堆旁。
她刚想跑过去捡，几个穿着毛绒裤子、戴着针织帽的调皮男孩就冲了过来。
他们捡起皮鞋扔来扔去，还故意朝她做鬼脸。
“穷丫头的破鞋子，谁要谁拿去！”
玛利亚追了几步，可男孩们跑得飞快，转眼就把皮鞋扔进了结冰的运河里。
看着皮鞋顺着水流漂远，她只能攥着冻僵的手，站在原地掉眼泪。
现在，她连那双不合脚的皮鞋都没有了。
玛利亚怀里紧紧抱着那些火柴。
火柴盒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一角，露出里面纤细的火柴杆。
她的小手冻得僵硬，指关节泛着青紫色。
可她还是宝贵的护住那些火柴，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卖火柴，有人买火柴吗？”
她的声音又细又哑，被寒风一吹就散了。
连身边经过的马车夫都没听见。
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昂贵礼帽的绅士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缀满宝石的手杖。
玛利亚连忙迎上去，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
“先生，买一盒火柴吧，很便宜的，只要一铜币……”
绅士嫌恶地皱了皱眉，像躲瘟疫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还拿手杖挥舞了几下。
吓得玛利亚连连后退。
“离我远点，别把你的穷酸气沾到我身上！”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旁边挂着铜制招牌的珠宝店。
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玛利亚的不自量力。
玛利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哭。
她知道眼泪冻在脸上会更冷。
而且如果让继父看到她哭，又会少不了一顿打骂。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落在玛利亚的卷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让她看起来像个小雪人。
她缩在街角某户人家的窗户下。
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她面前的一小块地方。
偶尔有行人经过，她都会鼓起勇气问一句：
“您好，请问买火柴吗？”
可得到的不是冷漠的摇头，就是不耐烦的驱赶。
有个穿着棉靴、戴着羊毛围巾的小女孩停下来，好奇地看着玛利亚怀里的火柴。
她拉了拉身边父亲的衣角：
“爸爸，我们买一盒火柴吧，你看她好可怜，连鞋子都没有。”
女孩的父亲却用力把她拉走，压低声音说：
“别跟她说话，说不定是骗子！
再说我们家壁炉里的柴火够烧了，根本不缺火柴。”
女孩回头看了玛利亚一眼，眼神里满是疑惑。
可还是被爸爸拽着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过了许久，天色已经暗了。
她头上的窗户里传出了烧鹅的香味。
玛利亚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小心翼翼的起身，踮脚探头望去。
那明亮温暖的房间里，能看到人们围坐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烧鹅（丹麦圣诞节吃烤鸭或烤鹅，不吃烤火鸡）、撒了糖霜的姜饼，还有插着蜡烛的圣诞树。
今天确实是圣诞节前夜，可这欢乐的节日，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早上出门时，她只偷偷吃了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现在早就消化完了。
寒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
她把怀里的火柴抱得更紧了，可火柴是冷的，根本带不来一点温暖。
“要是能有个火炉就好了。”
玛利亚小声说道。
她实在太冷了，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连握紧火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突然，她想起妈妈生前说过，火柴擦燃的时候会有温暖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一根火柴，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火柴盒上划了一下。
“嗤 ——” 火柴擦燃了，小小的火苗跳动着，发出橘红色的光。
温暖的感觉立刻包围了她的手，她仿佛坐在了一个温暖的铸铁火炉边。
火炉上雕刻着精致的藤蔓花纹，里面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得她的脸颊暖暖的。
她伸出光脚想暖暖冻僵的脚丫，可就在这时，火苗灭了，火炉也消失了。
只剩下手里一截烧焦的火柴梗。
玛利亚叹了口气，又抽出一根火柴划燃。
这一次，她看到了一张摆满食物的橡木餐桌。
桌子中央放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鹅，那鹅皮颜色是金红色的，肚子里塞满了苹果，旁边摆着一小碟酸黄瓜和烤土豆。
桌子的角落还放着一大篮子姜饼和红色的浆果，上面撒着糖霜，看起来就很好吃。
玛利亚的肚子更饿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那只烧鹅，可火苗又灭了，餐桌上的美食也不见了。
她于是最后划燃了一根火柴。
这一次，祖母出现在了火光中。
祖母盖着她最喜欢的那条毛绒毯子坐在椅子上，旁边是火炉，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像以前一样伸出手想抱抱她。
“祖母！”
玛利亚激动地叫出声，伸出手想抓住她，可祖母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最后随着火苗的熄灭消失了。
玛利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眼泪落在冻得冰冷的脸颊上，很快就结成了小冰晶。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身体越来越冷，眼前开始发黑。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意识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寒风卷着雪花，往她的衣领里钻。
金色卷发早已被雪打湿，冻成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连呼吸都带着白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小刀子在刮喉咙。
她要死了吗，她终于可以到天堂，和祖母永远的在一起了……
她想着，嘴角挂上了一丝幸福的笑容，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突然，一阵浓郁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是奶油和蘑菇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温暖又香甜。
像祖母以前用森林里采的蘑菇熬汤的味道。
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拽住了玛丽亚即将飘远的意识。
玛利亚不由自主的重新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木制摊位。
摊位上支着一个擦得发亮的铜锅，锅里正冒着热气，香气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摊位上方挂着一块黑色的招牌，上面用白色颜料写着 “奶油蘑菇汤”。
摊位后面站着一位穿着格子围裙的女人。
她的头发用一块亚麻布巾包着，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子，正对着路过的行人微笑。
“热乎乎的奶油蘑菇汤，来一碗暖暖身子吧！”
玛利亚只是呆呆的望着小摊，闻着那些香气，没有动作。
她知道自己是买不起的。
但那个女人好像注意到了玛利亚，她停下手里的活，朝玛利亚走了过来。
女人的脚步很轻，身上带着好闻的食物香气。
她蹲下身，看着玛利亚苍白的小脸、没戴帽子的卷发和冻得发紫的光脚。
眼里满是让玛利亚陌生的心疼与怜悯。
“孩子，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戴帽子，连鞋子都没穿？”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冬日里的阳光，让玛利亚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在卖火柴，可声音太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指了指怀里的火柴，又指了指自己的光脚，眼里满是无助。
女人立刻明白了，她轻轻摸了摸玛利亚的卷发，雪花在她的手心里化成了水，又立马化作白雾，消失不见。
“别怕，孩子。
我正好需要这些火柴呢，让我来找找适合你的报酬。”
女人站起身，接过那些火柴，抱起了玛利亚，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摊位前。
玛利亚在女人的怀里，呆愣愣的望着她。
女人面容很温和，女人的怀里很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大火炉，让她有一种不现实感。
难道，她现在又在火柴的幻象里吗？
那就让这个幻象更长久一些吧……
女人的摊位旁边放着一个铺着羊毛毯的小凳子。
女人把玛利亚放下，拿毯子给她裹上。
又从摊位底下拿出一双干净的羊毛袜，蹲下来帮玛利亚穿上。
袜子是暖的，裹住冻僵的小脚，瞬间带来一阵暖意。
随后，女人从旁边的锅里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递到玛利亚手里。
“快喝吧，暖暖身子，这汤是热的，小心烫。”
玛利亚静静感受着碗的温度，渐渐的相信了，这是真的。
食物是真的，毯子是真的，袜子是真的，眼前的女人也是真的。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又脏又臭，穿着又破又旧的衣服，一个没人要的小女孩罢了。
她的火柴，根本不值这么多的东西。
眼前的摊主，为什么会对她这么好呢？
她不自信的、瑟缩的、轻轻的问了出来。
而女人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了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是想起了她曾经的经历吗？
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笑道：
“一口汤而已。
总不至于让一个女娃娃，就饿死在自己面前。”
她，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