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静下心

  第105章 静下心
  安顿好丹增, 唐弈戈离开房间,去了萧行的房间。
  没想到他还没敲门,房门就自己开了。萧行站在门里, 显然刚把吸氧面罩从脸上摘下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几块。唐弈戈对他这个状况再熟悉不过,萧行是全国200米蝶泳第一人,上了山, 心肺功能完全在历劫。
  瞧见了唐弈戈,萧行也一点都不例外:“我正要出去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他们谈一谈?”
  唐弈戈跨进门, 顺手把门带上:“我也是这样想, 不过咱俩得先谈一谈。”
  “好。”萧行把吸氧管收起来,走到床边。他重新打量着唐弈戈,这个过程持续了十来秒, 才开口问:“所以……之前你总是带我和小冬去你家里吃饭, 就是你那个特别大的家,都是因为丹增吗?”
  唐弈戈靠在对面的书桌边上, 双手抱在胸前:“你们总算反应过来了?”
  确实很意外, 完全没想到。萧行开始梳理时间线:“那你之前去看小冬的比赛,也是因为丹增吗?”
  “是。”唐弈戈承认得很干脆, “你们第一次在水立方参赛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那天丹增在,我也在。”
  “那么早?”这明显是萧行的预料之外, 他揉了揉眉头,后知后觉地惊讶,“那天你们就在了?”
  那次比赛萧行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和小冬才上大一,也是自己第一次在水立方参加大赛,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块至关重要的金牌。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萧行消化许久:“那你俩好了挺久。”
  “没有你和姚冬久。”唐弈戈说。
  “确实是。”萧行都不记得自己和姚冬好了多久,因为实在太久了,还没上学就认识了彼此,二十多年的人生,彼此就占了十几年,“我刚刚听小冬说,他父母只同意一个?”
  “对。”唐弈戈点头,尽管他不理解扎西和洛桑的决策,可眼前就是这样的困局。
  萧行立即站了起来:“那咱们一起去吧。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他俩出面了,兄弟之间怎么选都不行。如果逼着他们做选择,实在太为难他们的感情。这时候得咱俩去,你做好准备了吗?”
  唐弈戈从书桌边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做好了,不过咱们也不能冒进,要尊重他们的信仰和理解,能做到吧?”
  “当然能。”萧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到扎西和洛桑的房间门口。这一次门没关,门敞着,扎西坐在窗下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像是在冥想。
  洛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酥油茶,眼睛望着窗外。见他们进来,洛桑放下茶杯,侧过头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扎西也停下拨佛珠的手指,把佛珠绕在手腕上,说:“你们坐吧。”
  唐弈戈和萧行在两人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萧行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唐弈戈比他松弛一些,但腰也是直的,目光平视着扎西和洛桑。
  两个人都等着长辈先说,他们都爱着他们的儿子。
  这场景,扎西和洛桑都没预想过。他们很传统,早早预备好孩子结婚的东西,想过的人生是丹增和诺布带着两个女孩儿回来,两个儿子一脸坚定地说,阿妈,阿爸,就是她们了。
  没想到啊,带回来两个比他们还高大强壮的男孩儿,一个比一个高。
  扎西看了看萧行,又看了看唐弈戈,先问:“你们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要说?”
  唐弈戈没有绕弯子,打着手语说:[首先,很对不起,因为我们的感情让你们陷入了困惑,我们都是小辈,是我们考虑不周。]
  扎西之前可没把唐弈戈当小辈,萧行还有大孩子的模样,可唐弈戈足足是社会人了,他和洛桑都把他当平辈。
  萧行刷地看向唐弈戈,他手语这么流利?
  唐弈戈边说边打:[我知道,你们不同意我们的感情。但我和萧行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听一听我们的心里话。]
  “是的。”萧行忙说,“而且……请不要为难诺布和丹增,让他们做选择。他们比我们更为难。”
  就在萧行担心这段话洛桑听不懂时,唐弈戈还顺带给他当了手语翻译。萧行又一次刷新了认知,唐弈戈比自己多一门外语这是。
  “你们说吧。”扎西将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重新握在手里,手指开始转动珠子,像转动着心里话。
  唐弈戈看着那串珠子,就想到了丹增的108,说:[请你们二位放心,我和萧行都是认真的人,并不是贪图新鲜和刺激。丹增和诺布,都是我们两个决定要带入人生的重要爱人。]
  [可你们的认真能持续多久呢?]洛桑打着手语问。
  萧行求助式的看向旁边,唐弈戈翻译给他听,同时在心里疑惑,萧行你行不行?你为什么不学习手语呢?
  听完了洛桑的问题,萧行先说:“阿姨,我的认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小冬不仅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的绝大部分生命。我人生中的所有大事,都和他息息相关。”
  唐弈戈先翻译,再说:[认真的持续,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难事,而是本应该坚持的事。]
  “对,我也一样。”萧行说,唐弈戈你好会说话。
  扎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佛珠。
  唐弈戈继续说:[如果只同意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拥有完整的爱情,实在太过残忍了。只同意一个,其实就是两个都不同意。如果诺布谈了,那丹增往后的人生怎么办?如果丹增谈了,诺布他看到我们在一起,他会不会想到萧行呢?最终的走向,就是他们都放弃爱情,都不要。]
  “他们肯定会同时放弃。”萧行虽然不了解丹增,但他了解姚冬。姚冬根本不可能看着他阿哥难受,如果丹增没得谈,姚冬不可能自己去享受恋爱。
  [那你们能不能同时放弃呢?]洛桑的问题又急又快,杀一个措手不及。
  萧行因为还需要同步翻译,回答慢了一步。唐弈戈先说:[我们也不想放弃,所以请你们尽情地为难我和萧行,不要为难他们。他们彼此牵挂,兄弟间是隔不开的血缘。]
  “对,你们可以和我们谈,我虽然条件不如唐弈戈那么好,但我可以努力。”萧行跟着说。
  洛桑看完了唐弈戈的手语,反而摇头:[这和努力没有关系,我们有钱,我们的孩子也不用花你们的钱。你们的爱情没有婚姻作为保证,将来你们不喜欢了,就把他们丢下,那该怎么办呢?]
  “你们这个圈子很乱,我们上网查过了,你们换男朋友快得很。”扎西指了指电脑。
  这回萧行先抢答了,说:“扎西叔叔,我们这个圈子确实有玩弄感情的人,但是这不代表我和唐弈戈是。实不相瞒……我没把小冬丢下过,他之前甩了我一次,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我就被分手了……”
  扎西转珠子的手指顿时卡住了,看向了洛桑。洛桑眨了下眼睛,两人算了一夜,没算到这件事……
  “其实……”唐弈戈见萧行都说了,也说了,[之前,丹增也放下了我一次。]
  扎西和洛桑同时挠了挠眉梢。
  轮到唐弈戈和萧行一时无话,两个人真是栽在扎西和洛桑的儿子手里,每个人都有这个过程。
  等洛桑再起手,已经是一分多钟后:[可是网上说,你们这个团体,非常喜欢新鲜感。而且我们身边没有这样的例子,我们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幸福。]
  “你们的家庭能接受吗?你们就能保证,他们不会受委屈吗?万一你们的家长也像我们一样,坚决不同意,怎么办呢?你们怎么说服?”扎西问。
  唐弈戈停顿了一下,把优先权给了萧行。
  萧行低着头说:“叔叔阿姨,我家只剩下一个姥姥,老人家非常喜欢姚冬。我将来的打算是在北京定居,我现在身上有体育总局给我们接的代言,我有信心,给姚冬和我姥姥一个好的生活。我的家长……已经过世了,这方面,没有顾虑。”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挠了挠眉梢。
  唐弈戈等萧行说完,才说:[我的家族非常庞大,但是,在我的家族里,出柜的男人我不是第一个。作为亲戚家属,他们已经能够接受男性相爱的事实,并且在我的家族里,有长辈办了相当盛大的同性婚礼。所以,我的计划不止是确认关系和得到双方父母的祝福,也有举办婚礼这一流程。如果你们同意,我家人会和我再次上山,和你们面谈细节。]
  不是,自己怎么总是差了一步呢?萧行连连后悔,刚才自己怎么没说这些?
  唐弈戈又说:[至于新鲜感,我也有自己深刻的认知。在我的家族当中,爱情和婚姻从来都是永恒。据我所知,我家族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从新鲜感中得到满足。频繁换身边人,并不值得炫耀和兴奋,反而让我们看不起。我们的幸福是同一个人培养关系,在长久的时间里慢慢融合,同一个人长期厮守,带来的幸福感,是新鲜感远不能相比的事情。我家族中没有离婚、婚外情、私生子等等混乱的关系。]
  “对,我也一样。”萧行点点头,“叔叔阿姨要是担心小冬不能回来,我愿意每一次都陪着他回来。我老家和这边,两地居中是北京,如果我能力达到,我可以在重庆也买个小房子,将来退役之后住过来。”
  唐弈戈看了萧行一眼,着实有些意外了,但萧行如今是全国第一,身价更是水涨船高。他又面向扎西和洛桑,说:[我知道你们也担心什么,丹增在这里有民宿、有家人、有一整片高原。你们怕我把丹增带走,怕他离开这里会不习惯,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带他走。丹增的家就在这里,我可以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跑。丹增跟我去了北京,我愿意全力支持他的梦想,让他在山下也有自己的事业。我知道,他大学选择了艺术表达,他如果非常喜欢画画,我可以给他办艺术画展。但我不会再让他画唐卡,这是我唯一的不同意。]
  这句话让扎西的手停住了,洛桑也出了出神,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们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推开,卓玛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眶里全是泪水。她用藏语喊了一句,萧行没听懂,但唐弈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唐弈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耳一滑。扎西和洛桑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萧行也站起来。
  可唐弈戈已经冲到门口:“丹增晕过去了!”
  萧行跟上唐弈戈的步伐,等等,等等,唐弈戈什么时候连康巴藏语都会了?他不止比自己多一门手语,还多了一门藏语?一行人跑在唐弈戈身后,一连串朝着丹增的卧室跑去。
  卧室的门开着,阿旺正蹲在地板上,丹增靠在他的肩膀上。姚冬在旁边给阿哥找吃的,翻抽屉翻得手忙脚乱。
  “先喝水!”阿旺一只胳膊环着丹增的腰,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杯子,正往丹增的嘴边送水。丹增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看起来还有些迷糊。
  “怎么回事?”唐弈戈两步跨过去,一把把阿旺拎起来,换成了自己去扶。
  阿旺连忙说:“刚才老板晕过去了一下,就几秒钟,我扶住了,没有摔着。他自己又醒过来,我正要给他灌点水,你们就来了。”
  “他可能是低血糖吧!”姚冬只翻出了一袋坚果,“我去厨房!”
  “我去!”萧行自告奋勇,姚冬看起来都急得不稳了。
  “丹增!”扎西和洛桑从后面赶过来,年纪大了,跑得没有年轻人快。卓玛也冲进房间,拉住丹增的另一只手,用自己的脸去试试温度:“阿哥你怎么样?你吓死我了!”
  “我……我没事。”丹增看见全家人都围过来,脸色更难看了。他动动肩膀,想从唐弈戈的怀里坐起来,可唐弈戈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丹增连忙比划:“阿妈,阿爸,我没有晕,我就是……站起来起得太快,一下子没站稳,阿旺太紧张我。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意才这样,不是为了逼你们担心。”
  洛桑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摸了一下大儿子的额头,那疤痕也磕在她的心上啊。
  还好没事。唐弈戈低头问:“你今天是不是没吃东西?”
  阿旺在旁边接话:“恐怕是没吃。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张罗。中午又在厨房忙,我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丹增连连摇头:“我不是故意不吃,民宿太忙了,我给忘记了。我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
  他是完全给忘记了,再加上心里着急,没胃口,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他连忙看向阿妈和阿爸,生怕他们误解,误以为自己是用自残的方式恐吓他们。
  “先喝水。”扎西在屋里团团转,“阿旺,去厨房拿吃的回来,快去快去!”
  阿旺撒腿就跑,生怕晚了一秒就饿出大事。扎西又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说:“阿爸知道,你从来就不是那样不听话的孩子,阿爸都知道。”
  丹增点了点头,忽然又被难受劲冲上鼻尖:“是我让你们担心了。”
  “我也让你们担心了。”姚冬也跟着说。
  “是,你们真的让我们担心了。”扎西终于将佛珠放下了,转来转去,他也没能静下心来,“就是太担心你们的事,我们才要考验他们。”
  丹增茫茫地抬起脸,什么?是考验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输出几千字。
  大萧:我也一样(不行了他比我多两门外语,他将来会不会不用搓牛粪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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