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深渊之光
当潜水舱的舱门缓缓开启时，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于苇虚脱地靠在舱壁上，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褚承影第一时间冲过来，确认她除了精神透支外没有其他病徵，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另一边的医疗团队迅速上前检查莫凡的状况。
他平静地躺在潜水舱上，虽然呼吸微弱，但嘴角却挂着一抹安详满足的笑意。
梁思允看着手里的脑波检测仪，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于苇和褚承影，语气中带着无奈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溯洄系统的刺激，终究不是起死人、肉白骨的奇蹟。刚才的神经风暴，彻底耗尽了他大脑最后的代偿能力。他退化的速度??或许，他的清醒时间又减少了。」
这是一场残酷的等价交换。
用剩余的寿命，只为换取生命中最绚烂的一小段时光。
莫凡却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示意梁思允不必难过。
他看着于苇轻声说道：「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交易。我找回了我珍贵的宝物??谢谢你们。」
几天后，溯洄工作室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寄件人是莫凡的家属。
包裹里，不是什么不菲的艺术品，只有一幅用防潮布精心包裹着的油画。
于苇和褚承影一起拆开了包装。
那是四十年前，莫凡在那间破旧画室里，为他妻子画的第一幅画。
画上的女孩穿着碎花裙，坐在初夏金灿的阳光里，笑容明媚得彷彿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
历经了四十年的岁月，画布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那鲜活的色彩与喷薄而出的情感，却穿透了时间的长河，直击人心。
画的背面，用微微发抖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致于小姐：
感谢你，让我在无尽的深渊里，重新看见了光。
这幅画送给你，愿你也能紧紧抓住属于你的色彩，永远不必潜入冰冷的水底。
——莫凡
于苇看着那行字，眼眶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她转过头，对上褚承影那双始终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眸。
是啊，刻舟求剑或许是世人眼中的愚不可及。
但在岁月的长河里，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豁出性命，在记忆的船舷上刻下最深的印记，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下深不见底的潮水。
于苇无比珍重地将那幅用防潮布包裹的老油画取了出来，挂在两人新家——
那座已然焕新的老宅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画中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孩，在初夏的绚烂阳光里笑得明媚，为这座曾经承载了无数沉重回忆的宅邸，添上了一抹生机盎然的色彩。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后怕。」
褚承影双手抱胸，倚靠在不远处的门框上，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的背影。
「当时你不顾一切释放精神力的时候，萤幕上飙升的脑压数据差点让我的心脏停跳。我当时真的以为，我要眼睁睁看着你消失在江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余悸，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画，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不过??我们都没有后悔，对吧？能够用自己的力量，让人找回江底的沉剑、将人摆渡上岸，这件事本身就??意义非凡。」
于苇仰着头，注视着画布上鲜活的色彩。
「记忆潜水员」这个职业，说得好听一点，是神经科学领域最高级的技术展现。
但讲得难听点，不过就是服务顶级富豪的高级服务业，是名为「记忆之海」的专属向导。
在此之前，于苇一直将自己定位为一块没有温度的礁石，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成为别人生命即将乾涸时的出口与浮木。
「我们都在做很有意义的事。」
褚承影的声音在静谧的客厅里回盪，带着一丝洞透岁月的温柔。
不管是淳于家曾经的晶片研发，还是褚家的科研背景，那些看似已经随风消散的家族辉煌，其实全都是滋养他们走到今天的养份。
没有那些知识的累积，就不会有现在的溯洄系统，更没有现在的他们。
他看着她，眼神明亮且坚定：「人确实不能永远拘泥于过去的痕迹，但那些，确确实实是我们曾经走过的路。」
于苇眼眶泛红，眼睫轻轻颤动。
她低下头将目光从油画上移开，环视着这座重新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温馨宅邸。
温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彻底驱散了十年前那个雷雨夜留下的阴霾。
她回想起过去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也想起了在淳于家遭遇意外前，她与父母在这个客厅里渡过的点点滴滴。
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回忆，如今在爱人的陪伴下，竟奇蹟般地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过去的那些伤痛与爱，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变成了坚实的地基，稳稳地支撑着她走向今日的暖阳。
看着于苇柔和下来的侧脸，褚承影的心头一软，满腔的爱意与感动难以自抑地涌了上来。
他情不自禁地迈开长腿走上前，张开双臂，想要将这个让他心疼又骄傲的爱人紧紧拥入怀中。
就在他的双臂即将合拢的那一秒——
于苇彷彿早有预料般，忽然向左侧轻巧地滑开了一步。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退到了一个绝佳的观赏距离，目光再次认真地落在墙上的油画上。
「有点挂歪了，要再往左边一公分。」
于苇煞有介事地端详着画框，语气冷静且一本正经。
「??」
褚承影抱了个寂寞，双手僵在半空中，满腔的粉红泡泡瞬间被冻结。
大型犬头上的耳朵瞬间垂落下来，他无奈地看着认真调整挂画的女人，忍不住哀怨地长叹了一口气。
但看着她如今能在这座宅子里自由呼吸，甚至还有心情挑剔画框角度的模样，褚承影默默收回了手，眼底依然盛满了纵容与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注意到，于苇看似平静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清泪，被她悄然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