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欧阳峥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目光淡淡地扫过,像在看几件被丢弃的垃圾。
  “不晚。”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一场例会。
  他转身,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走吧,我就说你会没事,我送你——”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沈澜没有下车。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僵得像一尊石像。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褪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
  瞳孔微微放大,眼眶泛红,睫毛在轻轻发颤,像蝴蝶被雨水打湿了翅膀。
  病娇的沈小少爷还有个毛病——晕血。
  不是那种“看见血有点不舒服”的晕,是那种“看见血直接原地去世”的晕。小时候大哥切水果割破了手指,他看了一眼,当场翻白眼栽倒,额头磕在茶几角上缝了四针。二哥流鼻血,他看了一眼,直接后脑勺着地摔出了轻微脑震荡。他妈为此专门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的诊断是:重度晕血症,建议远离一切血腥场面。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落在那几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上,落在那些从身体下方缓缓洇开的暗红色液体上。
  那些血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黏稠的光泽,渗进碎石路的缝隙里,像一条条缓慢爬行的暗红色小蛇。
  沈澜的眼球开始剧烈震颤。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底一路烧到喉咙口。喉咙发紧,像被人死死掐住了一样,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世界像被人调低了音量,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他看见那些血,那些红色的、黏稠的、温热的血——
  然后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呕——”
  沈澜直接吐在了刚打开车门的欧阳峥身上。
  欧阳峥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片污渍,沉默了整整三秒。
  他今天穿的这件高定西装,意大利手工缝制,面料是稀有的美利奴羊毛混纺,全球限量,光是扣子就用了十二颗深海贝母。
  此刻,这件价值六位数的西装外套上,正挂着沈澜今晚吃的所有东西——火龙果的红色残渣、哈密瓜的黄色果肉、草莓的绿色叶蒂、还有几片没嚼碎的猕猴桃籽。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色彩斑斓,像一幅后现代主义抽象画。
  欧阳峥看着沈澜惨白的脸、发颤的睫毛、还有那双明明已经失了焦却还在拼命撑着的眼睛,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这小东西,晕血。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那颗子弹从工地深处那台塔吊的方向射来,带着破空的尖啸,划破夜风,直奔沈澜的胸口。
  欧阳峥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将沈澜整个人从座位上拽起来,死死地护进怀里。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快到沈澜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噗——”
  子弹入肉的声音。
  欧阳峥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像一座山在缓缓坍塌,先是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整个人以一种缓慢的、让人心慌的速度往下滑。
  沈澜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手背上。
  他低头。
  满手的血。
  鲜红的。温热的。黏稠的。
  是从欧阳峥左肩偏下的位置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血洞里涌出来的。那个洞不大,指节大小,但血涌得很急,像被拧开的水龙头,顺着欧阳峥的胸口往下淌,浸透了深色的西装,漫过沈澜的手指,滴在碎石路面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沈澜盯着那些血,瞳孔地震了一样剧烈颤动。
  他应该晕的。
  他是重度晕血症患者。看见血就会晕,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反应,比膝跳反射还准。
  但此刻,他居然——没晕。
  不仅没晕,他还前所未有的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清醒到能听出自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清醒到能数清楚欧阳峥睫毛有几根。
  这不科学。
  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一年来的生理规律。
  沈澜来不及细想这不科学的原因,因为怀里这个人——这个总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花七亿买戒指随手就塞给他、在拍卖会上当着全海城豪门的面吻他的人——
  正以一种非常不挑场合、非常不负责任、非常不符合他“活阎王”人设的方式,安安静静地晕在他怀里。
  像一头猛兽忽然收了爪牙,蜷缩成一团,毫无防备,任人宰割。
  沈澜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来势汹汹、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在欧阳峥苍白的脸上,砸在他沾满血的西装上,砸在沈澜自己发抖的手背上。
  “欧阳峥!”沈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厉,带着哭腔,尾音碎成了渣。
  他抱住欧阳峥下滑的身体,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他一只手托着欧阳峥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欧阳峥胸口的伤口,指尖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怎么都按不住。
  “你别死!你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大颗大颗地砸在欧阳峥苍白的脸上,“欧阳峥!你不能死!”
  “沈少爷,您先松手。”陈默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牙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不松!”沈澜的声音又尖又哑,“我不松!我不松——”
  “沈少爷!”陈默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十年助理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急切,“您再不松手,老板没死也流血死了!”
  第31章 紧急输血
  沈澜浑身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欧阳峥的身体被陈默和另一个保镖稳稳接住,平放在担架上。沈澜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掌心全是血,指缝间全是血,指甲缝里都是暗红色的痕迹。
  那些血在救护车顶灯的照射下泛着黏稠的光泽,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某种挥之不去的烙印。
  胃里又翻涌了一下。沈澜硬生生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
  陈默已经在对讲机里吼完了医疗团队,转身看见沈澜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简短地说了句:“沈少爷,您也上车。”
  沈澜没反驳。
  他被人扶上救护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踩上台阶那一下差点跪倒,被身后的保镖眼疾手快地拽住胳膊才稳住身形。
  救护车的后车厢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毕竟是欧阳峥随行的医疗车,说是救护车,规格比一般医院的抢救室还高。
  两侧的壁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医疗设备,心电监护、除颤仪、便携式呼吸机,一应俱全。
  车厢正中央是一张可升降的医用担架床,此刻欧阳峥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
  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被剪开了,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衫。深色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医生的剪刀沿着领口一路剪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一下都像剪在沈澜的神经上。
  “血压85/50,还在往下掉。”护士的声音从监护仪旁边传来,又快又急。
  “心率122,呼吸急促。”
  “伤口在左肩偏下位置,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出口不确定,需要影像才能判断有没有伤到重要脏器。”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是欧阳峥私人医疗团队的负责人。他的动作很快,手法利落,一边按压止血一边快速下达指令,语气冷静得不像是在抢救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开第二条静脉通路,林格氏液快速滴注。抽血化验,查血型,联系血库准备备血。”
  护士动作麻利地抽了一管血,转身递给旁边的检验员。检验员接过试管,放进便携式血型检测仪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周医生,血型结果出来了。”检验员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ab型,rh阴性。”
  周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ab型rh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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