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洛珈看着照片残缺的一角,拿到眼前,仿佛在仔细端详。
  而后指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角。
  照片的角落里,那个原本不该存在的人影,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那个人同样作战服,站在人群的边缘,咧着嘴,对着镜头笑,甚至露出了几颗不甚整齐的牙齿。光线和角度有些模糊,但那张脸,却让任何一个见过的人,都会瞬间辨认出来。
  赫然是戈礼。
  那个早就被冉劭赶出内城,侵//犯过洛珈的戈礼。
  洛珈仿佛只是将照片轻轻放回了桌面上,往冉鸿朗的方向推了推。
  濯父在门外心神不宁地踱着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洛珈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侧脸颊上,清晰地印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五指分明。
  他微微低着头:“冉伯父……现在在气头上,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不再看濯父,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濯父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门,口中忍不住低声喃喃:“这叫什么事……”
  他来回踱了几步,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冉鸿朗在里面干什么?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巴掌印……虽然像是情绪失控下的产物,但以他对冉鸿朗的了解,那男人绝非轻易会亲自动手、留下如此明显痕迹的人。
  犹豫再三,濯父还是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鸿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一片死寂。
  濯父心头一跳,又等了片刻,提高声音:“我进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濯父不再犹豫,伸手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洛珈沿着基地内城冰冷的灰色街道,慢慢地走着。
  他脸上那点苦涩和无助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完成某件耗时长久、终于收尾的工作后的,极淡的疲惫。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靠近垃圾处理站的十字路口。四周无人。
  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从自己宽大的袖口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短小、锋利、沾着新鲜暗红色血迹的匕首。
  洛珈抬起手,看也没看,手臂轻轻一挥。
  “哐当”一声轻响。
  匕首精准地、直直地,落进了路边那个半满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绿色垃圾桶里。
  几乎就在匕首落入垃圾桶的同一秒,一辆通体漆黑、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没有任何标识的越野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洛珈面前,稳稳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下。
  驾驶座上,一个男人摘下脸上的墨镜,转过头,对着洛珈,露出了一个灿烂得有些夸张、带着玩世不恭和浓浓兴味的笑容。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照片角落里那个本该早已消失的戈礼。
  他看着洛珈,轻快地招呼道:
  “安排妥当了,走吧。”
  “嫂子。”
  第12章 睡吧
  冉劭弯腰,从覆着薄尘的地面捡起那枚震动了许久的通讯器。
  屏幕亮着,显示是基地高层的内线号码。
  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搁在旁边半人高的水泥残垣上,没理会。
  不远处,被高压电网圈出的巨大实验地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某种非人的、断续的嘶吼,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
  这里离基地的主城区很远,隐在层叠的灰蓝色山峦褶皱里,静得只剩下风擦过枯枝的响动。
  褚勋转过头时,正看见冉劭侧脸紧绷的线条。
  “队长?”他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冉劭没说话,只是摇了下头,视线仍落在远处铁丝网内晃动的黑影上。
  “想嫂子了吧?”褚勋笑起来,带了点新人才有的、不过分谨慎的熟稔,“你们结婚才多久?这任务一出就是半个月,嫂子能不跟你急?”
  他是今年刚调进行动队的新人,今天轮到他跟着冉劭巡这片废弃的实验区。
  提到洛珈,冉劭脸上那些冷硬的棱角似乎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浸软了。
  他没否认,只低声说:“他……你嫂子不介意的。”
  手指下意识探进制服外套的内袋,触到一团略略发软的东西,是临走时洛珈硬塞进来的巧克力,用银色锡纸草草裹着。
  他掏出来,剥开一块含进嘴里,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黏稠得几乎糊住喉咙。
  这味道太熟悉。
  许多年前,地下掩体塌方后的第三天,缺氧、缺水,他肩胛骨上的伤化脓发烫,意识昏沉间,感觉有人轻轻扒着他的肩膀。
  是洛珈。
  他趁着所有人都昏睡过去的死寂时分,把不知藏了多久的、半融的巧克力抵到他唇边。
  黑暗中,他看不清洛珈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不知从哪里漏下来的一星半点微光,还有那黏糊的甜。
  他想洛珈了。
  这个比巧克力都要化得更快,渗进齿缝,渗进喉咙,最后沉沉地坠在胃里。
  褚勋还在旁边瞅着他。
  冉劭没抬眼,又掏了一块,头也不回地扔过去,褚勋手忙脚乱接住,捏在手里没立刻吃,反而转了转指尖那柄保养得锃亮的配枪,枪身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蓝的光泽。
  “队长,你跟副队……到底怎么回事啊?”
  副队指的是濯荣。
  基地里没人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
  冉劭:“你要是不懂得怎么跟上级说话,现在就可以闭嘴。”
  “我这不是好奇嘛。”褚勋转枪的动作停了停,到底年轻,藏不住话,“队里都传遍了……说您跟副队闹掰,是因为嫂子。”
  “就你们那次办婚宴那天,我看见副队和他爸在露台那边吵得很凶,后来他喝得烂醉,路都走不稳,还是我给架回去的。”
  冉劭没动。
  风卷着沙砾掠过脚边。
  “你都听说了什么?”冉劭问。
  褚勋:“那……队长您别生气。”
  冉劭点了下头:“说。”
  灰青色的山脊线在暮色里显得沉默而坚硬,像他此刻抿紧的下颌线。
  褚勋说,那晚濯荣醉得厉害,瘫在宿舍,肩膀抵着墙,一遍遍哑着嗓子喊一个名字,洛珈。
  第一次见到洛珈,是有一次,他奉命开车去接出任务归来的冉劭。
  褚勋车停在基地家属楼门口,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宽松的浅灰色毛衣,手臂松松地环着冉劭的腰,侧脸贴在他肩胛的位置。
  冉劭低着头,嘴唇几乎碰到对方耳廓,低声说了句什么。洛珈,褚勋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他很轻地点了下头,脖颈弯出一个温顺的弧度。然后冉劭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块皮肤,低头在他额前印了一个吻。
  直到婚宴那次,离得不算近,但足够褚勋看清洛珈的侧脸。一道淡色的疤痕斜斜划过眉骨,没入鬓角,非但没破坏什么,反倒给那张过分漂亮温顺的脸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上好的瓷器,裂了道细纹,却因此有了故事。
  队里私下传过许多次,说洛珈跟了冉劭很多年,早得几乎没人记得清具体时日。
  只是从前冉劭从不带他露面,藏得严严实实。
  直到去年出了那桩几乎要命的事故,冉劭从重伤昏迷中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结婚报告,没留任何转圜余地。
  “他痴心妄想。”冉劭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
  褚勋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
  可就在这一瞬间,尖锐凄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山谷间虚假的宁静。
  那声音高频、持续,像无数把钢针同时扎进鼓膜。
  褚勋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实验区方向:“有人闯进来了!”
  冉劭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就已经动了。
  他身形未转,视线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锁住东南角铁丝网的方向,那里正传来金属被暴力扭曲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通知博士,启动紧急预案,准备撤离。”他的声音快而冷。
  闯入者来势汹汹。
  二十几个身影从林间暗处暴起,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更像某种猎食动物。
  他们全身裹在漆黑的战术服里,脸上蒙着同样颜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反射出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光。
  特制的军用卡车粗暴地碾过灌木,停在残破的外围防线外。
  车上的人跃下,落地无声,随即像黑色的潮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效率向内推进。枪声不是点射,而是密集的、压制性的扫射,子弹打在混凝土墙壁和金属支架上,迸溅出连串刺眼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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