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等着。”戚南裕低声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声音一下轻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南裕,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
  戚南裕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低头望着黑掉的屏幕,像望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能被那团叫虞江美的情绪彻底吞没。
  她缓慢地将烟头摁进掌心。
  “——嘶。”
  炽热的烟头碾入皮肤的一瞬间,她指尖一颤,疼得倒吸一口气。
  可却比刚刚那通电话来得真实。
  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看着掌心微微泛红的一点烫痕,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以及虞江美,总是喜欢自残。
  因为心脏太痛了,却又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通过身体的疼,把那种失控的情绪往回拽一点。
  她们根本无力对抗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痛感转移到皮肉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苦也一并烧掉。
  戚南裕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是盛夏,空气里还残着雨后温热的水汽。
  可她却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冷库里,一动不动,灯下的影子却在发抖。
  街边的水泥地泛着湿意,像一张被谁拧过的灰色毛巾,还在滴着潮气。
  戚南裕收拾好情绪又沿街行走,梧桐树在雨水的洗礼后闪着黯淡的绿,叶脉清晰,像记忆的纹路,一圈圈地绕进了心底。
  她又烦闷地点燃一根烟,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烟雾蜿蜒上升,凝滞在鼻端,她深吸一口,胸腔微微泛痛,却也终于把那些混乱的情绪压下去些。
  她其实很久没碰烟了,自从进了实验室,她连香水都戒了。可今天不抽点什么,她怕自己会疯。
  她闭了闭眼,许多压抑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起来。
  她跟虞江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住在逼仄得像牢笼一样的城中村。
  邻里之间耳听四方、口无遮拦,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出三条街。
  虞江美的母亲是个整天画着艳俗浓妆的女人,出门必踩高跟鞋,衣服短得遮不住腰,男人来来去去,有时深夜喝醉了回来,骂骂咧咧地摔杯子。
  而戚南裕的父母,是一对老实巴交的收废品夫妻,干一身臭汗,只为供她念书。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年年第一,长得好看,还冷冷静静,一副从不被烟火侵染的样子。
  而虞江美,笑声大、衣服旧、头发乱,总跟在她身后像条影子,一口一个“南裕姐姐”,眼里亮得像小狗。
  戚南裕其实一直不喜欢她。
  觉得她低俗、吵闹、没脑子。
  甚至有点烦她。
  但每次在放学路上被坏小子围住,都是虞江美冲上来护着她,一边骂一边挥着书包赶人。
  后来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上了最好的专业,穷得交不起学费,连吃饭生活都成问题。
  再后来,她有钱了。
  钱是谁给的?虞江美。
  她说她打了几份工,凑出来的。
  那时她信了,还感动过。
  直到后来,她听见人背地里嘀咕,说虞江美早就不读书了,在酒吧陪酒,在会所接单,男人进出她那出租屋,就跟过道里路人似的。
  戚南裕质问她,那钱是哪来的?
  虞江美笑着说:“南裕,我没事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路可以走了,我只是想让你念完书。”
  她没听完就摔门走了。
  她愤怒、羞耻、恶心,所有情绪在那一刻爆炸。
  戚南裕从不想靠谁活着,尤其是一个用身体换钱的女人。
  她断绝了联系,换了手机号,谁也没告诉。
  再后来,她听说虞江美出车祸了。
  听人说是被哪位的正宫夫人找人教训,撞断了腿,再也不能站起来。
  住院期间虞江美跳楼自杀没死成,落了一身病,抑郁、躁郁、轻度精神分裂症。
  戚南裕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可不知怎的,命运偏要绕回那个原点。
  而她又一次走向她。
  像一个注定要回头的人,明知道火会烧伤自己,却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心里那个位置,早就烙上了她的名字。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那个女孩跪在她家门口,哭着说:
  “我就想有个地方能等我,南裕,你可不可以,是我那座灯。”
  她没回答,只把门关上。
  可心里的那盏灯,从未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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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补更。
  副cp线简直扭曲虐恋。
  第42章 心软
  盛夏黄昏, 天边像撒了一层薄金粉,阳光懒懒地穿过窄小的出租屋窗户,落在泛旧的木地板上。
  屋内一片静, 连风扇的声音都像被热浪裹住, 嗡嗡沉沉。
  戚南裕站在门口,眸色淡淡, 定定地看着轮椅上的人。
  虞江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纤长,指甲剪得很整齐,透着一丝奇异的干净。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吊带裙, 肩膀裸露在外, 皮肤还是白的,只是比记忆中更薄。
  骨感分明、病态却依旧好看。
  她的头发很短,利落地贴在耳后, 有种少年般的干净利落。但她的眼睛却太亮了,像擦得发光的玻璃,一点点疯气就藏在里面。
  “干嘛?”她挑眉, “看我现在这样, 你心疼啦?”
  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带点顽劣的刻意挑衅。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走进来,将门关上。
  屋子不大,一关门就更显得逼仄了些。
  “你头发自己剪的?”她声音淡淡,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虞江美仰头看她, 眼里有一丝微妙的闪动,“嫌丑啊?”
  “挺好看。”戚南裕轻声道,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清爽。”
  那句“挺好看”,像不小心落在玻璃杯里的水珠,砸得虞江美一愣。
  她眼睫轻颤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戚南裕皱眉:“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我。”她声音慢慢地压低,带着一点冷嗤,“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一落,空气仿佛就凝住了。
  戚南裕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是要我愧疚,还是心软?”
  “我都要。”虞江美突然咧嘴一笑,“你心里不舍得我对吧?你再冷,也冷不过你给我写下‘断绝关系’那封信的时候,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心碎,心里疼得好想死掉,然后变成鬼魂看你会不会为我哭。不过想来想去,我死的样子会不会很丑,于是就算了。”
  她说着,往后靠了靠,嘴角还是挂着笑。
  戚南裕缓缓走近,在她面前半蹲下,抬手轻轻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动作慢得近乎温柔,指尖扫过虞江美的耳垂,她能感觉到虞江美一瞬的颤抖。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很漂亮。”她低声道,眼底有一丝钝痛闪过。
  “可惜没腿了。”虞江美轻轻地笑,眼角却红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现在还能爬过去抱你。”
  戚南裕听着,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过分,骨节清晰,皮肤下几道旧疤若隐若现。
  “江美。”她低声唤她名字,嗓音干净,却透着一点沙哑。
  “嗯?”虞江美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光。
  “你别再拿命逼我。”
  虞江美忽然就红了眼圈。
  “那你别走。”她声音哑哑的,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哪怕什么都不说,坐在这,我也能不发疯。”
  屋外蝉声密密,阳光一点点从窗户斜进来,在她们中间打下一道柔光。
  空气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两人急促又被压抑的呼吸。
  戚南裕没说话。
  她只是靠近了一点,额头抵住虞江美的,闭着眼沉默良久。
  外头天色慢慢暗下去,风扇还在旋转,带动屋里贴墙的便利贴轻轻晃了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句歪歪斜斜的话:
  “戚南裕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夕光一点点从窗台上褪去,转为一室昏黄。
  风扇在头顶悠悠转着,像一台被遗忘的老机器,发出一点疲惫的响声。
  虞江美的额头贴着戚南裕的,呼吸却逐渐不稳。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戚南裕的脸,用那种几乎撒娇般的声音问:“你现在,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了?”
  她的眼睛亮着,像一只陷在牢笼里的小兽,满目渴望。
  戚南裕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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