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在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宿以山就已经察觉到这一点。
但他别无他法,只能同意交易,先将恶鬼疫破解。
他没想过还会再来这里。
每一次的交易,每一次的洗髓灵魂,都会让他离天道更近一步。
他无法保证成为天道之后,所思所想还会和原来一样。
隐隐约约中,他总觉得这任天道和从前不同。
太过急切,目的太过明显,仿佛迫不及待想要找到继承人一般。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对上男人的视线:“你们到底想怎么做?”
男人语气无辜:“天道都已经传授与你了呀。”
“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情。”
向左是火坑,向右是深渊。
宿以山一动不动许久,然后突然轻笑一声。
笑中情绪不明,男人却莫名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要选择哪一条路?”男人强装镇定,继续问宿以山。
是选择坐视不管,任凭天下人唾骂,还是接受交易,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天道化身?
宿以山神情再次恢复平淡:“去幻境。”
那就是选择第二条路。
男人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屋檐上的风铃突然开始叮铃作响。
风铃声如狂风一般席卷过寺庙内外,动静之大,连桌几上的茶水都摇摇晃晃地洒了出去。
宿以山好整以暇地看向男人,挑了挑眉:“看来你今晚有事可做了。”
男人咬牙起身,手一挥,原先的幻境如同水面波纹般扩散扭曲,最后变换成了另一副场景。
宿以山垂下目光,觉得场景有些眼熟。
正是寺庙前的万阶台阶。
雪纷纷扬扬落下,将青石板阶全部覆盖成一片苍白。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人影从台阶上缓缓走来。
身上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血□□坠不坠地挂在那人身上,其实与一具白骨无异。
宿以山凝眸半晌,才分辨出来人样貌。
下颌锋利,唇角绷成一条直线,鼻梁高挺,唯有一双桃花眼减弱了面上的疏离感。
鼻间还冒着白气,想来还活着。
宿以山收回目光,不再看来人。
“继续。”
男人看向宿以山,语气诧异:“你就这么不管他了?”
“与我无关。”宿以山语气平淡,极不明显地带着一丝烦躁。
闻言,男人反而摇了摇头:“虽说之前没有过两个人同时来的先例……但是天道曾经规定过,若是交易中有人来访,需暂停交易,直至下一人提出要求才可继续。”
话音刚落,宿以山“啧”了一声,心底烦躁如藤蔓般蔓延而上,几乎要干扰到他的思绪。
话已至此,宿以山站起身,倚靠在门框前等待游朝玉的到来。
一炷香后,游朝玉缓缓出现在庙门前。
身上已无一块好皮,走路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从此长眠不醒般。
即使如此,还是一步步走至了宿以山面前。
男人鼓掌,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赞赏:“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能抵达此处的人,可喜可贺。”
游朝玉并未理会,喘息间都有血沫从口腔中涌出:“他做了什么交易?”
宿以山眼神骤然冰冷下来:“别多管闲事。”
“杀光境中人,并永远保留记忆。”
游朝玉:“换成我吧。”
“有多少人,便杀我多少遍。”
“你当真觉得我不会杀你!?”宿以山厉声怒喝,以鬼魅般的速度抽出腰间佩剑,直直指向游朝玉。
剑尖距离脖颈只有不到一寸距离,游朝玉注视宿以山良久,才轻轻开口。
“我只怕你现在连杀我都不愿。”
第70章
宿以山气极反笑, 如同水面投入一颗石子荡起波纹般,整个人竟然显得鲜活起来。
他声音依旧冰冷,握剑的手纹丝不动:“荒谬。”
这柄剑夺去过无数性命, 他的手从未抖过。
闻言游朝玉也笑了,反而笑得坦然, 看向宿以山的眼神温柔:“那就好。”
游朝玉身上的血还在不断朝外涌出, 黏连在雪地上,染出一大片血红。
不为了他的死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不为此愧疚,也不为此退缩。
这才是他最希望的。
体温随着血液一起缓缓流失,眼前开始一片片发黑。
游朝玉强行提起一口气,扭头朝着男人淡淡道:“开始吧。”
随着话音落下, 原先的幻境又逐渐浮现在两人面前。
宿以山挑起剑, 反手插回剑鞘,头也不回地踏入秘境当中。
游朝玉拖着身体,还没进去,就被男人喊住了。
“在进入幻境之前,我有些事需要告诉你。”
“说。”
“幻境中的痛感会放大千百倍, 但从始至终需要保持意志清醒。”
“如若承受不住昏厥过去,你现实中的躯体会一并死亡, 且宿以山的交易也算失败。”
闻言, 游朝玉转身看了眼男人。
眼神平淡,仿佛男人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很好”这种废话。
“就这些?”
男人皱眉:“施主应当知晓其中利害, 痛感放大千百倍不只是说说而已。”
宿以山神色依然不变, 开口时还带着一丝嘲讽:“我还以为你们会出些下三滥的招数, 结果只想到这种招数?”
说罢,也不等男人回答, 径自踏入幻境之中,身影逐渐消失。
刚踏入幻境之中,花瓣便纷纷扬扬地扑面而来。
宿以山垂下眼睫,发觉身上伤口已经全部消失,原本染上鲜血的衣裳也重新变得整洁,甚至感受不到痛了。
朝前走了两步,一座宫殿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在宫殿之前的,是一颗桃花树。
粉红花瓣在空中盘旋,凝聚成了风的形状。
注视许久,宿以山才再次迈开步子。
树下,一名少年正在练剑。
起手式,举剑,竖刺,横挡……
一招一式,都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细细观看。
直到宿以山站定至他面前,游朝玉才停下动作,一丝不苟地朝着宿以山行了个礼:“师尊好。”
宿以山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面容尚且稚嫩的游朝玉脸上。
此时的游朝玉不过十五六岁,刚刚褪去稚气,展现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气场也不像后来那么阴沉锋锐,一双桃花眼明亮而澄澈,单单只是一眼,就能让人溺毙其中。
见宿以山半天不回答,游朝玉只是眨了眨眼:“师尊?”
“我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游朝玉猛然一晃,再看向他时眼神已经不似从前。
“……宿以山。”
话音落下,宿以山抽出剑,干脆利落地贯穿游朝玉胸口。
游朝玉眼睛瞬间睁大,手还握着剑,却始终没有举起。
鲜血飞溅出来,斜斜溅在他侧脸上,落在地面上。
血液还残留着余温,顺着纤长眼睫一滴滴掉落。
从始至终,宿以山的神情一成不变。
直到游朝玉倒在地上,宿以山才眨了下眼。
视线前沾染上一片猩红,宿以山伸手擦去眼睫上的鲜血。
眨眼间,面前场景翛然变幻。
周遭一片荒芜,嘈杂人声不断挤入脑海中,大多是哭泣尖叫的声音。
宿以山目光环视一圈后,脑海中的记忆逐渐苏醒。
没过一刻钟,游朝玉果真出现在他面前。
游朝玉现在身量只到他肩膀,身上破破烂烂的,脸颊都瘦得凹陷进去。
灰头土脸,裸露出的皮肤也多半带着擦伤,瘦骨嶙峋,感觉一捏就会碎掉。
目光对上之后,宿以山立即反应过来面前之人并非小时候的游朝玉,灵魂还是原来那个灵魂。
宿以山再次抽出剑,还没等向前挥出,游朝玉突然朝着他冲过来,直直撞在了剑刃上。
剑刃锋利,游朝玉脖颈处立刻汩汩涌出鲜血,却还是死死抓着宿以山衣角不肯放手。
目光越过游朝玉肩头,落在那柄剑上。
大概是游朝玉身高不够,最后剑的落点落在了肩膀上。
刺穿了肩胛骨,却没能再进一步。
再进一寸,就是他的心脏。
鲜血渗透在粗麻布上,暗红色,让人看不分明。
“……师尊。”
宿以山眨了下眼,目光转移到游朝玉身上。
他能感觉到游朝玉的体温在急剧下降,拽住他的手也开始渐渐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