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宿以山顿了顿,语气平静:“去给你拿毛巾。”
闻言游朝玉果然放下手,宿以山三两步走到桌几前,将毛巾用温水打湿。
确认温度合适之后,宿以山将毛巾放在游朝玉额头上。
他现在修为尽失,只能用这种简单的方法替游朝玉降温。
“为什么会发烧?”
盯着游朝玉看了一阵之后,宿以山突然开口道。
都已经到了大乘期,为什么还会发烧?
就算是发烧,大约几个时辰也能好全。
游朝玉眼神像蒙着一层雾,让人无法窥探他现下的心情。
“我想见你。”
宿以山无动于衷:“你知道我是谁吗?”
游朝玉蹙眉,盯着宿以山的脸看了很久之后,似乎才分辨出来:“……你是宿以山。”
宿以山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从前被贪念嗔痴蒙了眼,恍惚间那些话是对着他说的。
殊不知那些掏心挖肺的话,只是透过他的眼,在对着别人说罢了。
大抵是那块毛巾真的起了作用,游朝玉坐起身,将额头上的毛巾取下。
两人无言相对良久,游朝玉才开口道:“……想见你那句,是真的。”
宿以山深呼吸一口气,扭头挪开视线,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骗子。
第45章
雨停之后, 游朝玉烧也退了。
走之前,注视宿以山许久,一直没动。
宿以山挑眉, 示意他有话直说。
“……我有个师兄,叫虞衡。”
宿以山神色一顿, 没说话。
“他之前听闻你做医师的经历, 很感兴趣,想找你聊一聊。”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多么蹩脚的理由, 因着各自的目的,心照不宣地答应下来。
宿以山点头:“我即刻就去。”
话音落下,游朝玉从腰间抽出一个玉佩,递给宿以山:“恨霜峰需要有我的手信才能进去, 你拿着这个, 不会受到阻拦。”
宿以山接过,温润玉佩上还有残留的体温。
他垂眸,低头将玉佩挂在腰间。
望着眼前之人,游朝玉一时间又陷入恍惚之中。
自从出来白骨海之后,他老做同一个梦。
总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刻, 梦到自己手中握着染血的剑柄。剑刃一路向前延伸,穿过心口, 刺出后背, 露出剑尖。
缓缓抬头时,总能对上宿以山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想松开手, 剑柄却像黏在了手掌上一样, 无论如何挣扎, 都挣脱不开。
想自欺欺人般挪开视线,头也被无形中的力量固定住, 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宿以山流血而死。
每每从此刻惊醒,扭头朝窗外看去,只能看到浓重的夜。
于是心悸更甚,总需要花费一两个时辰,才能慢慢缓和下来。
“宿以山。”游朝玉轻声唤他。
“嗯?”腰间系绳有点紧,宿以山摆弄了半天,才把玉佩挂好。
雨虽然停了,空气中仍然带着一丝潮气。回应游朝玉时,声线夹杂着一丝鼻音。
“如果有一天到了不得不针锋相对的时刻,希望你不要手下留情。”
闻言心下兀地一跳,宿以山抬眼,蹙眉看向游朝玉:“为什么要这么说?”
调查完季淮的事情之后,他最多会自请下山,随便找个地方支个茶摊,或者替人算命,闲散一生,直到自然老死。
权当在问玄派的经历是一场梦。
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到和游朝玉矛盾相向的地步。
游朝玉不答,只是固执地重复:“不要手下留情。”
宿以山不解,只得颔首道:“不会。”
听到宿以山的回答之后,游朝玉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宿以山看了眼天光,回到殿中叫那两人出来。
萧执和凤祝明在窗根前躲了一整晚,冻得瑟瑟发抖。眼见游朝玉终于离开,一个箭步冲进殿内取暖。
萧执呈“大”字躺在有地暖的地面上,舒服地长谓一口气,感觉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凤祝明作为一具骨头架子,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感觉随时都要散架。
宿以山任由两个人躺尸,目光落在凤祝明身上:“待会儿我要去恨霜峰。”
萧执尚且还在状况外,原本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凤祝明突然停下了动作,利落起身。
“虞衡他出关了?”虽然极力隐藏情绪,宿以山依然能听清声线中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
“嗯。”
凤祝明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萧执盘腿坐在地上,眉头皱在一起,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机会都来了,还是去见一面吧。”
凤祝明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终于抬起头对宿以山说道:“我可以跟在你后面吗,只要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好。”
宿以山淡淡道:“现在就走。”
凤祝明深吸一口气,跟在宿以山身后离开居所。
恨霜峰同样偏僻,恰巧和宿以山的居所距离不远。
路途不算远,凤祝明路上一直呆呆的没说话,宿以山也没打扰他。
直到走到恨霜峰山脚下,才有人伸手将两人拦住。
“站住,可有信物?”
宿以山依言将玉佩取下,给那人过目。
见是游朝玉的玉佩,那人也没有多加为难他,点点头示意两人可以进去了。
刚一进去,呼啸寒风扑面而来,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刺得生疼。
凤祝明喃喃道:“怎么感觉我骨头都变脆了……”
宿以山没回答,只是将领子立起,脚下步伐变得更快。
外面明明是早春,恨霜峰内部却像是终年寒冬一般,地上的雪都冻硬了,更不好走。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才抵达虞衡闭关的石洞处。
路过一颗巨石的时候,凤祝明突然止住脚步:“我就躲在这里吧,太近了容易被察觉。”
宿以山点头,提气避过风雪,直至石洞处才停下。
石壁作门,带着一丝古朴的气息。
他将玉佩放置凹槽处,过了一会儿,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洞穴。
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玄色长袍,疲惫地抬眼看向宿以山。
看到宿以山面庞的那一刻,虞衡的眼睛明显闪过一丝诧异。
并非是长相如何相似,而是周身的气质。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却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年少时。
师姐还未走火入魔,师弟还未对师尊升起旖旎心思,外界还算平静,季淮还能抽出空在元宵节当天,陪他们吃一碗元宵。
虞衡缓过神,对着面前之人开口。
“……你是宿以山?”
“是。”
宿以山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听说了你修为尽失的事情,很可惜。”
这句话倒是说的真情实感,假使宿以山现在灵力尚在,凭借着万年难遇的天赋,修真界总有一日会留下他的传说。
……实在可惜。
念及此处,虞衡不由得摇头叹息一声。
低头时,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快速闪过的身影。
多年的闭关让虞衡对外界的瞬息变幻都颇为敏感,即使那处很快恢复了平静,却依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谁!?”
虞衡厉喝一声,目光死死看向巨石后。
宿以山心下一跳,没去看凤祝明藏身的地方,维持神色平静:“我有一事不明。”
虞衡眼睛没动,只是说道:“什么事?”
眼见虞衡有抬腿去查看巨石的迹象,宿以山开口道:“在极少数时刻,我的灵力会恢复,而且比之前的修为更高。”
话音活下,虞衡的注意力终于重新回到宿以山身上:“恢复?”
宿以山淡淡点头:“没错。”
经过宿以山这么一打断,虞衡将原先的异动抛之脑后,转而开始思考起宿以山身上的奇怪现象。
从前听闻过禁仙术的效果,大多人中招后非死即疯,直到生命尽头都不能面对自己修为尽失的事实。
而宿以山不仅很快接受了现实,还出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一旦中招禁仙术之后,丧失修为是不可逆转的。
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偶尔恢复修为的事情?
念及此处,虞衡不由得皱眉:“你还记得那几次异常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么?”
宿以山想了想,回答道:“都是在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宿以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