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放在以前,他连师尊的身都不敢近。
虽然面前的妖只是套着师尊皮囊,却依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师尊在冰棺里能不能感觉到?
游朝玉裹紧大氅,准备等晚些时候再去看看师尊。
风雪交加,寒风呼啸,一直走到一座无人问津的山峰顶之后,游朝玉停了下来。
雪是新下的,厚厚一层,地上没有足迹。
师兄虞衡常年在这里闭关,很少有人来他这里。
游朝玉呼出一口白雾,在门前敲了敲。
无人应答。
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门后依然死寂一片,就像是没人一样。
游朝玉已经习惯了虞衡的态度,自顾自在门前坐下,看着漫天雪花纷飞。
“师兄,我马上就能把师尊复活了。”
“你一定也很想他对不对?”
游朝玉语气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在虞衡这里,他才能放下所有的伪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必和幻妖作息,也不必再怀着愧疚去利用宿以山。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游朝玉压在心底。
现在他已经不欠宿以山的了。等复活成功之后,他会和宿以山解除道侣关系,不管宿以山是去是留,都能保证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也不必和那些老不死的东西虚与委蛇,他实在是烦透了这些弯弯绕绕。
念及此处,游朝玉开口:“师兄,你说师尊是怎么一个人撑起来这个门派的?”
“那些人为了自己的一点利益抢来抢去,还要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我看着都要吐了
”
“师尊是怎么压住这些人不让他们乱扑腾的?”
“师兄,我还想再喝一次明月轩的桃花酿。”
和你,和师尊一起。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半句掩没在喉口,没有说出来。
此刻的游朝玉,褪去了一个掌门应有的成熟与稳当,不知所措的模样看起来像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游朝玉眼眸低垂,久久没有说话。
门对面依然无人回应。
在季淮死前,虞衡就已经闭关。
但起码每年一次的元宵,虞衡还会出来陪他们一起过节。
但自从季淮死后,虞衡就再也没从闭关的洞穴中出来过。
游朝玉时不时地还会来看虞衡,但后来虞衡再也没有回应过。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
游朝玉双目放空,思绪飘荡到很久很久之前。
那天得知凤祝明的死讯之后,虞衡就开始一蹶不振。
虞衡最开始要去替凤祝明报仇,是他和师尊一起拦下来的。
那个人在仙界位高权重,而且他们没有证据,就算问到那人面前也没有用。
就算承认了,有谁会相信?
他劝师兄再等等,等到自己的实力强大之后,再去报仇。
虞衡信了。
自打那天以后,原先对练剑毫不上心的虞衡一练就是十几个时辰,风吹雨打从不间断。
再然后是去找实力相差无几的人切磋,每天不要命的打,导致门派的人那几天看见虞衡就发怵,都绕着他走。
师尊也劝过他。
看着虞衡身上没一处好皮,双眼都熬得通红,季淮蹙眉开口:“再这样下去,你就没命去见那个人了。”
虞衡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师父,凤祝明还在等我给他带酒呢。”
“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再后来,虞衡继续不要命一般去找人切磋,实力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相对的,留在门派的时间也就更少了。
季淮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外面除魔,早出晚归,游朝玉经常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人。
那段时间里,都是游朝玉一个人度过的。
他以为虞衡总有一天能够打败那个人,以为师尊总有一天能忙完那些事情。
却只等来季淮的死,和虞衡的闭关。
于是茫茫天地间,就真的只剩他一人。
第33章
雪还在下, 黑色枝丫上结出霜花。
游朝玉坐在那里许久,直到天色逐渐变暗,夜色浓重, 零星点缀着几颗繁星。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异动,窸窸窣窣,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游朝玉猛然转头, 目光落在纹丝不动的石门上。
黑色石岩光滑,静静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石门, 恍惚间感觉眼前事物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游朝玉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越来愈大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心跳声和面前石门滑动摩擦发出的声响重合, 游朝玉的目光一刻都不敢游离。
石门慢慢被打开, 游朝玉的目光上移。
先是一双玄色靴子,再往上是一件崭新的蜀锦鹤纹长袍。
游朝玉认得这件衣服,是凤祝明送给虞衡的。
师兄十分珍惜这件衣服,甚至后来凤祝明死了也没舍得穿。
他总说要等到那一天,等到他有能力去杀了那个人的时候再穿, 然后就去下面陪凤祝明。
如今衣新人已故,游朝玉心里揪了一下。
之前他来了无数次, 师兄都不肯出来见他。
今日却出来了, 游朝玉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视线继续向上,他深呼吸一次, 鼓起勇气对上虞衡的双眼。
原本多情的桃花眼现在空无一物, 看到游朝玉也只是眼珠动了动, 然后重新归于一片死寂泥沼。
脸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嘴唇也皲裂起皮。
和他印象中那个多情风流的师兄天差地别。
游朝玉嘴唇颤抖, 面对着这世上唯一与他还有关联的人,居然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抬眼看着虞衡。
虞衡扶着石门,消瘦到让人感觉一把寒风就能将他吹走。
衣袍猎猎,袖口翻飞,虞衡垂下眼,俯视着游朝玉。
风雪在其中席卷而过,睫毛上挂满了霜雪,游朝玉却似乎浑然不知。
一直到神经发麻,游朝玉失去知觉,猛地向下一摔。
本以为会摔在冰冷的雪堆中,却被一双手扶住了胳膊。
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游朝玉像是碰到了火堆一样立马错开,站起来退后一步。
眼观鼻鼻观心,一下子失去了刚才和虞衡对视的勇气。
最终还是虞衡先开的口。
“师弟,收手吧。”
游朝玉愣怔半晌,抬头和虞衡四目相对。
这次虞衡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活人气息,眼神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师父已经死了,人死不可复生。”
游朝玉死死掐着手,不敢置信地盯着虞衡。
和师兄这么多年不见,他以为虞衡会对他说些自己已经看开了云云,或者问他最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收手。
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游朝玉现在感觉呼吸都因为寒冷而刺痛。
“师兄……我以为你应该是最明白我的。”
语气艰涩,断断续续的才把这句话说完。
他和师兄都失去了所爱之人,师兄跟当时那么执着,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
想到此处,游朝玉不由得带了一丝焦急:“师兄,我真的马上就要成功了,你……”
“游朝玉。”
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地喊了他的名字。
只有在他犯了大错的时候,虞衡才会这么叫他。
没说出口的半句话被咽了回去,游朝玉强行压制住万千思绪,闭了闭眼,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吧,师兄。”
缄默半晌,虞衡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明很轻,心中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重锤狠狠锤下,一时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游朝玉抬头,颤抖着长出一口气。
“我知道,这些年你肯定受了不少苦。”
像是突然泻闸一般,泪水争相涌出,游朝玉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看虞衡。
太丢人了。
明明这些年都已经这么过来了,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怎么虞衡只是问他一句就有些憋不住了呢?
话锋一转,虞衡继续说道:“但你不应该用别人的命去换师尊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