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此话一出口,众人一哄而笑。
  外门弟子不少都受过季淮恩惠,自然对他也就没什么好印象。
  笑话!宿以山想要靠一张相似的脸就替代季淮的位置,简直是痴心妄想。
  宿以山神色平静,依旧不为所动。
  他站在那里,姿态像一把刀。
  锐利,纤薄。
  游朝玉一瞬不动地注视着台下的宿以山,单薄身影和回忆中的人重叠起来。
  季淮也是这样的,永远不因为外界纷杂而改变自身,只坚守自己内心的准则,然后一条路走到黑。
  长老从前并没有见过宿以山,如今一见面,骤然对上那双冷静双眸,不由得一哆嗦。
  和季淮那个顽固的东西简直一模一样,若不是身形有少许差别,他几乎以为季淮回魂来找他们索命了。
  长老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提高音量问道:“你想要参加哪个分类的选拔?”
  “剑修。”
  声音不大,却引得众人哗然。
  选拔大会分为三类,一项是最常见的剑修选拔,一项是符修选拔,还有一项是法修选拔。
  剑修的考察内容显而易见,两两一组进行选拔,胜者进入下一轮,输者别无他法,只能等下一届,或者是有迟来的人与他再次进行比较。
  剑修大多都靠的是长年累月的练习,没有捷径可走。
  这也是为什么有不少剑修半路出家去当符修或者法修,却很少有别的符修或法修转来当剑修。没有异于常人的坚韧心性,是走不上剑修这条路的。
  “看来是真的得失心疯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来参加剑修选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成一片,游朝玉不由得蹙眉。
  现在的场景,和季淮被人耻笑没有差别。
  食指无意识轻敲扶手,正准备开口让宿以山回去时,长老发话了。
  季淮在世时他便处处受制,如今季淮死了,折磨一下替身也是不错的。
  长老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既如此,你挑一名对手和你对决吧。”
  不等宿以山开口,人群中就站出来一个人。
  身量高挑,头发全部梳起扎成高马尾,敷衍行过礼后,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凝视宿以山:“在下萧执,请宿仙长赐教。”
  游朝玉终于开口,淡淡道:“萧执,你已经通过考核,何必蹚浑水?换个人和他比试吧。”
  宿以山看向来人,眉头一动。
  这人他知道。小时候被父母抛弃在山崖下,若不是季淮救起,恐怕早就丧命。此后也常常去请教季淮各种问题,二八年纪就展现出极高的天赋,众人都说他算季淮的半个亲传弟子。
  又是一个冲着季淮来的。
  萧执神色散漫,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宿仙长想比试哪有小辈不从的道理,莫不是游掌门心疼了?”
  游朝玉轻叩扶手的动作停下。
  半晌,他才开口:“既如此,那你们二人就在此地比试吧。”
  宿以山晃神,最后看了眼挂在那长老身上的花灯摆件。
  他转身,看向面前之人。
  原先看不真切,等宿以山转过头来,萧执挂在嘴角的散漫笑容凝固片刻。
  一样平静的眼神,一样从容的姿态。
  乍一眼,他还以为又回到了从前请教宿以山的时候。
  萧执收回思绪,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只是眼神更加阴冷。
  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替身。
  宿以山看不到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理状态,只是颔首道:“请赐教。”
  随即抽出剑,虚虚点地。
  风吹过,未束好的发丝飘至耳后,衣角猎猎,罕见地带了一丝凛冽。
  整场都鸦雀无声,屏息等待比试开始。
  萧执横剑于胸前,眼神一凌,倏然间剑已出手,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一眨眼间萧执已经到了宿以山面前。
  宿以山剑尖一点,以剑为圆心脚步微移,迅捷躲过这一剑。大抵是刚醒来不久,身体依然如铅般沉重,不可避免地被削去一缕头发。
  宿以山蹙眉。平常的他绝不会出现这种失误。
  他尝试运转丹田,却感受不到一丝灵气涌动,心下不由得一沉。一边躲过萧执剑招,一边再次运转体内灵气,却还是如同泥牛入海,身形越发凝滞起来。
  即便如此,他依然轻松躲过了萧执横扫直砍的那几剑。
  台下之人看的目瞪口呆。
  他们看不清萧执的剑法,更看不清宿以山是怎么躲过去的。
  只是瞬息之间,两人就已经从场地中央打到了场地边缘。
  他们打不过萧执便也罢了,萧执是天纵之才,是季淮的半个亲传弟子,他们打不过也是情有可原。可为什么区区一个医师都能和萧执过上两招!
  剑修一向是以快为准,只有将身法和速度练到极致,才能躲过杀机,有更多出剑的机会。
  眼看宿以山不落下风,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这宿以山也不像传言中那般空有一张脸,我看他身法还不错。”
  马上就有人出来反驳:“呸!他才在萧执底下过了几招你就出来替他说话,我见你!以前也是受过季淮指导的,怎么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身旁人也出来附和:“就是就是!说不定是萧执师兄防水,要不然宿以山早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朝萧执求饶了!”
  那人悻悻缩头,不再说话了。
  类似这般的对话零零碎碎发生在各处,很快就被更大的讨伐声压下去了。
  台下的人见宿以山只会闪避,而萧执一剑比一剑快,每一剑都蕴含杀机,几乎要斩出残影,于是欢呼声更大,都在为萧执加油。
  萧执额角已然冒出细细密密的汗。他已经将速度提到极致,却还是近不了宿以山的身。
  他出剑愈加快速,却连宿以山一片衣角都没削下。
  宿以山面上不显,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失去灵力后他的身体愈发沉重,身法也不似从前迅捷,只能勉强躲过面前人的招式。
  毒素似乎没有被完全清除,他闪避几招间,感觉四肢百骸都逐渐麻痹起来。剑气扫过,他躲闪不及,血滴如断线的珠子般从侧脸滑落,增添了一份妖冶的美感。
  宿以山脸色更加苍白。
  萧执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自己能伤到宿以山。
  他没多犹豫,乘胜追击,接连几剑刺得宿以山身形狼狈。
  麻痹感逐渐上升,指尖已经僵硬,要废莫大的力气才能让身体勉强动起来。宿以山摇摇晃晃,几乎稳不住身形。
  却还能躲过萧执越来越快的剑招,甚至有空挡举剑朝萧执刺去。
  剑气绵软,还未触碰到萧执就已经消散。
  萧执皱眉。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宿以山状态不对了。
  游朝玉坐在台上,一瞬不移地盯着宿以山。
  衣角翩然翻飞,虽身形单薄,却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在他身上。
  萧执刺出最后一剑,宿以山麻痹感上升至肩颈处,没能躲过。
  这一剑刺得极狠,宿以山肩头霎时皮开肉绽,像是绽开了一朵血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能隐约看到血肉下的森森白骨。
  他双腿一软,颓然倒地。
  场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第9章
  萧执收回剑,眼神复杂地俯视着倒在地下的宿以山。
  只有他一人知道,如果不是宿以山今天状态不对,他绝不会刺中最后一剑。
  宿以山唯一一次出剑直至命门,但那次出剑,剑气上没有附着一点灵气,他这才没被那剑伤到。
  他虽然胜了,却胜之不武。
  场下很快有人对着宿以山指指点点:“我说什么来着!还想当剑修,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就是,萧执师兄区区几剑就战胜了他,恐怕他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等白日梦了!”
  “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宿以山紧闭双眼,额头细细密密地冒汗。
  十年间,不过痴心妄想,一场大梦。
  他跪倒在地上,食指指尖死死嵌在肉里,用力到关节泛白。
  游朝玉就这样听着别人议论宿以山。
  直到声音渐渐消弭,他才起身,居高临下地将目光投向宿以山。
  “你输了。”
  喉头突然涌起一股腥甜,宿以山侧过头,鲜血从口中飞洒出去,淋漓落了一地。
  萧执心下一惊,下意识想去扶起宿以山,伸出的手却被宿以山躲过。
  宿以山摇摇晃晃起身,以剑指地,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倚在剑上才勉强站起。
  一袭白衣被鲜血染红半身,因消瘦而突起的蝴蝶骨在单薄衣衫下清晰可见。原本苍白唇色被血染上一丝殷红,鸦羽般睫毛垂下,让人看不清神色。
  无视场下唏嘘哄闹声,宿以山倚剑一步步朝场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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