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山绵延,树木葱郁,溪水澄澈,经常有狐獾鹿鹤等在树林中穿梭,溪水中也常有鱼群游曳。
  每到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向外飘出白烟,小孩儿停止打闹,蹦蹦跳跳地回家吃饭。
  而现在村子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闭紧门窗,只有偶尔的狗吠声打破安静。
  他们几人停在村长的房屋前,村长探出头来,原先身高体壮,一双绿豆眼里充满精明,如今两颊都凹了下去,止不住的全身颤抖,神经质地左顾右盼,知道确定是他们几人后,才把他们拉进屋里。
  村长眼神浑浊,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估计神志不清,没有认出来宿以山。
  游朝玉不留痕迹地后退一步,在不远处听村长叙说。
  “自从那次山祭之后,村里就一直不得安宁,我一直觉得是宿以山那孩子死后怨气太大……他肯定是记恨我们,回来报复我们来了!”村长陡然间音调拔高,神色仓皇。
  宿以山:“……”他本人就站在这里,要是真的心怀怨气,何必要费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一剑捅死一个不就行了。
  显然现在神智错乱的村长听不进去这些话,而且照他所说,原先供奉的那座山确实出了些问题,还是需要去山上看看,到底是什么作祟。
  而游朝玉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
  他死死地注视着村长,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老人家,我曾听说那山上有一洞穴,洞穴里有面一人高的铜镜,可是真的?”
  村长连忙点头:“没错没错!道长,你说那宿以山是不是就从铜镜里爬出来的?我之前……我之前虽然不怎么照料他,可他也不应当来找我索命啊!要索也是先索他父亲的命,那才是真畜生!”
  骤然被人揭起伤疤,宿以山呼吸一滞,垂眸遮挡住神情。
  他不希望自己不堪的过往被游朝玉知道。
  他在游朝玉面前,应当是毫无瑕疵,无可指摘的。
  他转头望向游朝玉,游朝玉对他的往事毫无反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游朝玉蹙眉,并不想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铜镜可以照出已死之人的幻象,甚至可以接触到实体,即使那人已经形神俱灭?”
  宿以山悄悄松了口气,又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村长被游朝玉不耐烦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向后缩了缩脖子,只小声咕囔道:“那玩意儿从我太爷爷那代就立在那里……撬也撬不动,砸也砸不碎,大家都觉得铜镜邪门,谁还敢接近,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它有什么作用了。”
  见从村长嘴里得不到什么消息,游朝玉也只好作罢,对村长摆了摆手:“今天已经不早了,明日你带上村里几个还能活动的青壮年,到时候和我们一起上山。”
  村长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掬着满面笑容弯腰让几人前去休息。
  宿以山自然和游朝玉宿在同一屋。
  村庄贫瘠,没有蜡烛做照明,于是天刚擦黑,两人就躺在床上了。
  自然也可以掐个法诀照明,这对两人都不算难事。但一来耗费法力,二来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多话题要聊,照明实在无用。
  游朝玉坐在床头,拿一匹绢布细细擦拭着剑身。
  夜色漆黑如泼墨,唯有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月光如银,散落在各处,宿以山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只能大概描摹出游朝玉的轮廓。
  游朝玉在此时突然开口:“那几个弟子不懂事,你算长辈,不要和他们计较,失了身份。”
  长辈?
  宿以山一怔。
  他现在是宿以山的道侣,确实算他们的长辈。
  宿以山摇头,伸手将脑后发带褪去,绸缎般光滑的发丝倾泻而下落了满身。
  “我并未在意。”
  这话倒是真的。他从小听惯了“灾星”“祸害”“晦气”诸如此类的话,已经免疫了。
  游朝玉语气不耐,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既然如此,你不要对季淮有什么想法,你确实比不上他,他不该因为这种小事有被你记恨上的可能性。”
  宿以山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拇指死死地掐住食指指节处,关节都泛白,他却像一点都没感觉到痛。
  过了好一会儿,游朝玉擦完剑,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在桌面上,转身准备上床休息,听到宿以山的声音突兀响起。
  声线颤抖,虽然已经极力压制情绪,但还是听听出其中的不可置信:“你觉得,我会记恨他?”
  游朝玉没说话。光线微弱,他虽然看不清游朝玉的表情,但猜也猜得出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宿以山很想问问,为什么他被别人议论就要劝他大度,不要计较,而对季淮就是处处维护,生怕被流言蜚语伤到一点?
  他从前只以为游朝玉也不在意这些胡话,如果这些恶意中伤的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游朝玉不是不明白,只是在意的从不是他。
  第3章
  宿以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我不会嫉妒他,你不必如此。”
  随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你知道就好。”半晌,游朝玉甩下这句话,上床在另一侧睡下。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几人约好在村口集合。几个弟子早早等在那里,没过多久,面容枯槁的村长也带着几个男人赶来。
  宿以山早早便来了。因为法术需要充沛灵气,他独自一人在榕树下运转吐息,再一抬眼,在队伍中看到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男人畏畏缩缩地跟在村长身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也朝宿以山看过去。
  虽然男人身上全是脏污,头发也乱的像鸡窝,但还是能一眼认出,那是他爹。
  宿以山蹙眉,挪开视线,悄无声息地退至众人身后。
  他实在无话可说,毕竟之前他爹把他献祭时应该也没想让他回来,如今见面只会相看两相厌。
  那一瞬太短,男人只觉得自己撞鬼了,居然看到那群道长里有自己早就死去的儿子,哆哆嗦嗦的躲在村长身后,闭眼祈祷菩萨保佑,宿以山别来找他索命。
  游朝玉见人都已经到齐,指挥众人一起朝山上走去。
  因为前日的一场大雪,较矮小的灌木丛都被掩盖,放眼望去上下一片茫茫的白,毫无生机。
  天气冷了,原先的小动物不是冬眠就是躲在洞穴里懒得出来,大雪遮盖住了所有痕迹,想找到通往那个洞穴的路十分不易。
  众人行走之间,宿以山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
  树影婆娑,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黑黢黢的枝干,像鬼影憧憧般,让人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翛然间,一重模糊的黑影从众人身前横穿而过,带起还未融化的雪纷纷扬扬,遮挡住众人视线。
  游朝玉眉头一皱,警惕地朝周围一扫,将剑抽出剑鞘虚虚指地,冷冽寒光从剑身反射出来,令人胆寒。
  “注意警戒,把村民围在中间,布阵。”游朝玉言简意赅地说道。
  宿以山作为医师只能和游朝玉并肩在最外围,有人受伤时他可以第一时间去治疗。
  游朝玉瞥了他一眼,抓住宿以山往自己身后带:“你在我身后,不要受伤。”
  依然是自然平静的语气,却让宿以山心情有些许复杂。
  永远不会让他伤到半分,但也从不在意他的想法。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专注于目前的情况。
  两侧也传来沙沙声响,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像是要结成一张网,将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宿以山放轻呼吸,准备应敌。
  忽然间,眼角捕捉到一抹快速朝他扑来的黑影,宿以山神色一凛,向后快速一闪,同时将飞花白焰伞打开,漫天星火纷飞而落,将那怪物烫得向后一躲,为除魔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游朝玉迅速出招,凌冽剑意无可阻挡,一招便是杀机,干脆果断地将黑影了结。
  不曾想,另一只黑影就在此时从旁边窜出来,宿以山本想用相同的招式阻挡片刻,没想到那黑影只是晃了下身子,就迅速转向从阵法的空隙处钻了进去。
  宿以山暗道一声遭,这根本不是冲着他来的,一开始他就只是个诱饵,目标一直是中间村长带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弟子经验不足,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让黑影钻进阵法中央,那黑影目标明确,一把抓起一人就要逃跑。
  宿以山眸光一凝,认出来被抓走的是他的父亲。
  弟子们试图围住黑影,那黑影却突然暴起,瞬息间身形巨涨。它低头喷出一片黑雾,游朝玉手疾眼快将宿以山护在身后,同时举剑挡在身前,将所有人庇护在他的阵法范围内。
  魔物见无人阻挡,转身就扇起翅膀要飞走。
  游朝玉一道剑气过去削掉了半个肩膀,黑影失去平衡猛然下坠,没有血流出来,有的只是黏黏答答的粘稠液体从断口处落下,圆脸弟子没来得及躲闪,被那液体扑头盖脸浇了一身,身上立马如同火烧一般被腐蚀血肉,忍不住惨叫出声,凄厉声线听的人心中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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