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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他顿了顿,把手从晁澈云掌心里抽出来,“刀只要一提起来,死的就是将士,是百姓。”
  晁逍尘打了一辈子仗,可他或许压根就不适合打仗,慈不掌兵,这是有道理的,心存怜悯的人注定无法直面沙场。
  可话说回来,若是这天下掌兵的都是不慈之人,那这天下的仗也就打不完了。
  战争永远不该被提倡,暴力决不该被赞扬,擒贼要擒王。
  ***
  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早已退无可退。
  他此前不顾风险阻拦新君入城、擒拿许聿修,搅起这漫天风云,与整个朝堂为敌到把自己逼进死角,说到底不是为了那把椅子,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他以为找到她就能护住她,以为把她抢回来就能把她藏好,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一把刀劈开一条路。
  可刀劈不开的,他终究劈不开。
  如今,李征掐住了他的命门,于他自己而言,生死可以置之度外,可他却也早已将自己逼上了梁山。
  他不能就范,一旦他放下抵抗任人处置,薛家、晁家,还有从始至终站在他身后的温不迟,一个都活不了。
  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陪他赌了波这么大的,不是让他跪的,是让他赢的,他若现在跪了,他女儿未必能活,那些人却一定会死,盟友,兄弟,还有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全都要跟着他殒命。
  不肯束手就擒,就意味着要眼睁睁舍弃自己的孩子,亲手将女儿推入绝境,可若妥协,便是带着所有人共赴黄泉,他被死死困在这绝境之中,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却只能被迫做出最残忍又无奈的抉择。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又攥上去,滑下来,又攥上去,像一个人反复把手伸进火里试试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疼。
  疼是疼的,疼得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烧得他眼眶发涩喉咙发紧。
  唉,这人生啊,最做不得选择,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刀尖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他要把刀举过头顶,然后放下去,放下去的那一下就是发兵的信号。
  那一刻,他就彻底放弃了她。
  他的手艰难抬到腰际,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匹马。
  南无歇听得出那马蹄声,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回过头,看见晁逍尘骑在马上,甲胄威风。
  南无歇刚张开了嘴,晁逍尘便一眼看向了他。
  “侯爷,末将欲要出城,还望侯爷放行。”
  “叔父?”南无歇甚是不解,“你去做什么?”
  晁逍尘勒住马,抬头看着南无歇,“去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事?南无歇依旧不解,他不知道晁逍尘为什么要出城,不知道他是要去投降还是去宣战,但那是晁逍尘,是他从五岁起就喊叔父的人,那是他父亲死后替他撑了半辈子的人。
  他信任他,所以他不会拦他。
  “还望侯爷放行。”晁逍尘又说了一遍,随后一拽缰绳,继续策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地上,周围无人讲话,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
  城门开了,晁逍尘骑着马走出去,踩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路过那辆停在旷野中央的囚车,最终走向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没有人知道这个老爷子要干什么,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近,眉头疑惑又警惕的皱起来,他也不明白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
  没有人明白。
  晁逍尘勒住马翻身下来,随后把缰绳搭在马背上,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征,走到李征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那位新君。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在一片屏息当中,晁逍尘缓缓跪了下去。
  大礼,是那种身为臣子见到新君该有的大礼。
  “老臣晁逍尘,”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贺陛下登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城墙上的南无歇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叔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叔父,是去降的?
  李征也愣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脚下的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匍匐在地上的姿态,难以置信的哧笑一声。
  他不信,他不信这个老将会认他,不信晁逍尘会拥护他。
  晁逍尘没有起身,低着头在一片寂静当中继续说:“老臣在边关守了三十余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声音还是那么平,“新君登基,天下太平,老臣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歇歇了。”
  李征的嘴角慢慢扯起来,他太想信了,他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跪在他面前告诉所有人他李征是正统。
  “晁逍尘,”帝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肯认朕?”
  晁逍尘铿锵有力道:“老臣!恭请陛下回城登基!”
  李征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高,那么硬,那么不可一世。
  再牛逼的武将只要跪着,就和所有跪在君王面前的人一样,矮了半截,低了三分。
  “起来吧。”李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
  晁逍尘没有站起来,依旧跪在那里,只是慢慢直起了身子抬起了头,直视着李征。
  “老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征的笑容淡了一些,忽然觉得事情不对。
  “讲。”
  “南侯那边的路,老臣替陛下平,他若不让路,老臣亲手杀他。”晁逍尘说,“只是无论如何,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
  话音落地,南无歇的手从垛口上滑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某种无法言喻的猜测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
  李征闻言变了脸,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又变成铁青,“你说什么?”从牙缝里挤出来。
  晁逍尘没有躲避帝王的眼神,“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他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般道,“陛下是天子,拿孩子以要挟,不是明君所为。”
  “不是明君所为?”李征重复道,这六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明君所为。
  落在南无歇的耳朵里却是一声雷,他的手再次重重按上垛口,五指不自觉用力。
  “不……”
  他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他明白了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说贺陛下登基,为什么要说放了那两个孩子。
  不是投降,不是归顺,不是求饶,他是来送死的。
  晁逍尘知道自己无法再拦他的这个子侄,因为他南无歇此刻已无路可退,所以老人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南无歇一个杀李征的理由。
  以幼子相威胁,又容不下忠言相劝,晁逍尘是在用自己的命赌李征会杀他,用三朝重臣的身份当众坐实李征暴君之名,让他南无歇接下来动手不再是弑君叛主,而是替天行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雷,劈穿他南无歇所有理智,“不可…”他失神喃喃着,“叔父……不可…”
  他猛的转过身推开身前亲兵向着城下狂奔,这一脚接不上下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李征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也气得在抖,他垂视看着晁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惧色的脸。
  “恭贺朕登基?”李征咬牙,他的不信合乎常理,那两个孩子与他而言是唯一能够拿捏住南无歇的筹码,没有孩子,他想进城登基可谓是毫无可能。
  “你这分明…分明是在帮着南无歇拦朕!!”
  南无歇跌跌撞撞,急切地往城下冲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颤抖。
  晁逍尘始终跪得脊背笔直,不曾回头看一眼,只静静望着帝王,无怒,无惧,无憾。
  “逆臣!找死!!”
  南无歇疯了,他顾不上阵前章法,一把推开死死拦着他的亲兵,健步如飞地撞向半掩的城门,用尽全力往外冲,心跳快到炸裂。
  不行,不行,拦住他,什么道义名分我他妈统统不要,我要拦住他。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息。
  剑光闪过的刹那,众人的瞳孔同时炸开,南无歇刚撞开城门踏出最后一步抬眼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寒光落,人已倒。
  剑出鞘的声音很短,血溅在了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了李征的手上,溅在了晁逍尘花白的头发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震得周遭兵将全都浑身一颤。
  “不…不!!!”
  南无歇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砸在黄沙里也浑然不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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