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看着叔父的那双在夕阳里闪着光的眼睛。
“可叔父还是去打仗了,父亲也去打仗了,你们知道会死人,还是去了。”
晁逍尘听闻此言,愣了一下,短暂的停顿过后他笑了,看着眼前这位后辈,认真道:“所以永辞,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上了战场,叔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南无歇不语。
“看不到死亡的将军,”晁逍尘说,“不会是个好将军。”
南无歇不知其解,皱起眉头,“那么多将士死在面前,怎么会看不到呢?”
晁叔父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见,是有些人,打着打着,就忘了。”他顿了顿,续道:“忘了死的是人,忘了那些人也有家,忘了他们本可以不死的,只记得赢,只记得胜,只记得自己的功劳。那样的将军,叔父见过很多。”
他缓了一瞬,最终道:“他们后来都死了。”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说过:当主帅,要记住每一个手下将士的名字。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叔父,父亲也会忘吗?”
晁逍尘摇了摇头,“侯爷不会,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将军。”
南无歇笑了,笑容很灿烂,像阳光落在他脸上。
晁逍尘不忍:“永辞,还有一句话,叔父也要告诉你。”
南无歇看着叔父的目光变得很深,仔细聆听着。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晁逍尘说,“不是被对手砍掉,就是被自家国主砍掉。”
这话深了,南无歇更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不懂其中道理,问道:“为什么呀?我们保家卫国,国主为什么要砍我们的脑袋?”
晁逍尘没有立即回答,望着远处那座城,望着那片金灿灿的瓦。
良久,他轻声说道:“因为君是君,臣是臣。”他低下头,看着南无歇,“侯爷知道,叔父知道,可我们还是得打仗,这就是原因。”
南无歇看着他,小眉头拢得高高的,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他看着叔父那张浸在夕阳下的脸。
山顶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吹得他碎发凌乱
南无歇忽然觉得有点冷,意识猛地一沉,那层温柔的光雾骤然散去,刺骨的寒意,是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是黏腻的血腥气。
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陷在昏迷之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嘴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了那只温热的桃木马,身边也没有了那个温和护着他的叔父,只有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将他包裹。
梦里的山,梦里的风,梦里的对话,那句刻进骨血的话语,在他昏迷的神智里反复盘旋。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
一个伟大的武将,不是死于敌手,便是死于君手。
这是他一生的梦魇,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却终究逃不开的宿命。
梦里的孩童早已长大,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做到了所向披靡,让敌人的刀再也无法伤他分毫,可他依旧日日提防,夜夜难安,因为他知道,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在沙场,而在朝堂,在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国主手中。
残梦破碎,余痛不止。
他猛地睁开了眼,烛火在昏暗的角落跳动,南无歇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帐顶那片被烛光照得昏黄的布,很久没有动。
梦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叔父的脸,山顶的风,那只对着太阳奔跑的木马。
还有那句话。
这么多年,那句话始终跟着他。
***
津元十年冬月初二,帝疾骤沉。
缠绵不去的虚弱急转直下,太医院的汤药一日比一日浓,可李升的清醒时辰一日比一日短,到后来,一天之中能睁眼的时候竟不过一两个时辰。
他醒着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司徒空或王德全凑近了问话,他也只摆摆手,连答都懒得答。
冬月下旬,一道圣旨自御前发出,往南去了。
最后一笔账对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温不迟把笔搁下,往后一靠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案上那叠富绅抄家的单子和骆谦截的漕运通牒堆了半尺高,分了好几日可算是分完了。
孟枕堂为他续了杯热茶放在案角,“大人歇歇吧,南昌这边的缺口填上了,明天银子拨去修渠,铺面先封着等人接手。剩下的全押去南疆了。”
温不迟“嗯”了一声,“押粮的队伍走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这会儿该出江西地界了。”
温不迟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孟枕堂站在旁边看着,一夜没睡的人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大人,”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不过岁末。”
第151章
温不迟闻言抬眼看他,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孟枕堂又压低了几分继续道:“那边的人分寸拿捏得很准,该醒的时候能醒,该睡的时候…也就睡了。”
温不迟不语,只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有早起的人来往。
粮价落了, 昨儿个开市的时候, 排队的百姓从巷口排到巷尾。他听人说了,但没去看。
“大人,”孟枕堂走到他身后,“那边醒了之后,若是问起……”
温不迟没有回头, “问什么答什么。”
孟枕堂愣了一下, “可那事儿——”
“他知道。”温不迟打断他,“他早晚得知道。”
窗外的冷风吹进来,温不迟站在那儿,望着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押粮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从这里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和那条灰蒙蒙的路。
“他会猜到的。”他忽然说。
孟枕堂没接话,温不迟转过身,面对他说:“所以不如等他醒了,直接告诉他。”说完也没等,又转回去望着窗外。
天边透出一线光,恰巧照在他的帽上。
***
第四天黄昏,最后一波敌军终于退干净了。
卫清禾从城墙上挪下来,腿已经不太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里都像灌了铅,小腿肚子突突直跳。
他扶着墙垛往下挪了十几步,实在撑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突见一副将从远处跑上来,气喘吁吁,“卫将军!卫将军!”
卫清禾闻声望过去,有气无力的嫌弃:“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要是让侯爷看见,一准训你。”
那副将紧急刹停,上气不接下气,一脸兴奋,卫清禾抬着头打量着他,问道:“何事美成这般?霄弥亡国了?”
“不…不是……”副将喘着摆手,“是南昌来人了!粮到了!将军!我们有粮吃了!”
“什么?!”卫清禾喜出望外,一喜之下腿也不软了,蹭一下子站了起来,抓着人家衣襟追问道:“到了多少?”
“大几十车!”副将也高兴,“够吃小半年的!”
辎重营营地中央围满了人,七八十辆大车停在粮仓门口,押粮的护卫正指挥着往下卸货,将士们站在旁边看,眼睛都直了。
护卫头子见卫清禾过来,稳步上前,递过一张单子:“南昌温大人让送来的,单子在这儿,您过目。”
卫清禾仿佛是在做梦,接过来紧急扫视,单子上的数字很长,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攥着单子的手抖了抖。
“满了!粮仓满了!”他大喜,把单子紧攥着,“让弟兄们今晚敞开吃,吃顿饱饭了!!”
将士们欢呼起来,一股脑的涌上去,将运粮的护卫连人带魂的抛起又接住,逼得人家滋哇乱叫。
卫清禾没凑这热闹,热泪盈眶又颇显落寞的转身往城墙上走,副将见到立刻跟上来,“卫将军,您不歇会儿?”
卫清禾太过激动,需要平复,他爬回刚才坐过的那个台阶,面对着墙面背对着人,避开手下们的眼睛偷偷湿润了眼眶,抹了一把颜面。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叫南无歇看见了一准训他。
少顷,他回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经过死战的坡地,坡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夜晚的月光还没上来,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副将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望着那片坡地,望着坡地后面的那座城,那座城还在敌军手里,这四天,他们只是守住了自己脚下这道墙,一步都没能往前推。
粮有了,可有粮不等于能打回去。
主帅重伤,将士的尸体从边疆一路铺到境内的城门,就是为了这些粮。
将士们的主帅醒了会做什么?卫清禾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没醒之前什么都做不了,能守住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