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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温不迟垂眸扫过纸条上的字迹,目光微顿,随即将纸条不动声色地拢入宽大衣袖之中,面上无半分波澜,亦未多问一字。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开口,“把乌野和戎珂叫来。”
  话音落,身影已转入暗处。
  室内烛火昏沉,灯芯燃出一缕细弱的青烟,将四围的光影都揉得晦暗不明。
  江崇宪的丧事办得简单,温不迟送了奠仪,他没亲自去吊唁,只方才去灵前站了一柱香的工夫,此刻他立在臬司一个不起眼的偏厅内,垂眸敛息。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三个人。
  门被推开又合上,烛火晃了晃,屋里亮起来,孟枕堂点了灯,退到一旁,乌野和戎珂站在门口,垂着头,手臂上缠着的白布隐约透出褐色的药渍。
  “昨晚的事,再说一遍。”温不迟转过身,“你们二人功夫不低,这都没抓住他,那是个什么人?”
  乌野温不迟不甚了解,可戎珂他是了解的,拳脚比他强劲的除南无歇外怕是整座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刀法更是快,能躲过他的攻势,那他妈得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南无歇吗? ?
  更何况这回还有乌野在侧,乌野随南无歇南征北伐,身手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不难猜,弱不到哪去的。他们二人联手围攻,怕是就算南无歇来了也难以轻易逃掉,这凶手却如此轻而易举。
  战斗力甚是恐怖。
  “主人,”戎珂说,“是属下无能——”
  “我不是问罪。”温不迟打断他,“我问的是当时的情况。”
  乌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当时我和戎珂在司外守着,忽然听见巷子那头有动静,我们便过去了。岂料赶过去的时候,江大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温不迟没说话,等着。
  “就一眼的工夫,”乌野继续说,“过去便见到有个黑影蹲在他旁边翻他衣襟。”
  戎珂接过话头:“我和乌野分头堵截,一左一右封住了巷子两头,原以为二打一怎么也能拿住,”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可那人……太快了,动起来像一阵风,我们连衣角都没摸到。”
  温不迟看着他们:“衣角都没摸到?”
  “没摸到。”戎珂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那人的身法属下从未见过,诡异至极,甚是难判。”
  乌野在旁边点头:“我也从没遇见过这种人,轻功好的人见过,可能快成那样的,头一回见。那人的功夫轨迹确实很怪,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就是……滑,像泥鳅似的,让人根本摸不清抓不住。”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看清。”乌野说,“裹得严实,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瘦,很瘦小,看着像没几两肉,比戎珂矮半头。”
  戎珂点头表示认同。
  “就这些?”温不迟追问。
  “就这些。”戎珂说,“那人从头到尾没出声,没说话,也没喊,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不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案上的蜡,夜风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诡异,太诡异了。
  江西这地界当真是卧虎藏龙。
  屋里静下来,孟枕堂站在一旁,看着温不迟的背影,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温不迟转过身,对着二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乌野和戎珂应了一声,待二人退出后温不迟走回案前,坐下。
  孟枕堂站在一旁,静默等着。
  少顷,温不迟忽然开口,“你说,江崇宪那天下午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孟枕堂哪里猜得到,他没有答,温不迟靠回椅背上,望着那盏烛火,目光有些散。
  “他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孟枕堂听着,温不迟继续说,“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烛火跳了跳。
  “有人杀他,杀人的人,乌野和戎珂二打一都留不住,一刀毙命,直插心脏,翻走他怀里的东西。”温不迟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孟枕堂,道,“好一手杀人灭口。”
  说到此处,孟枕堂这个锯嘴葫芦终于开口:“大人是怀疑江大人那日想说的……”话没说完,这种猜测二人皆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温不迟声音沉沉的回应,“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我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我不知道,杀他的是谁,为什么杀他,我都不知道。”
  对方就像鬼一样,让人看不清摸不着,温不迟不可谓不怒火中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远处灵堂的灯笼还在晃,白惨惨的光。
  “我只知道,”他说,“他死了,死在我见过他之后,死在一个我们谁都留不住的人手里。”
  那天下午,江崇宪把手伸进衣襟,结果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到底揣着什么?
  他没说。
  那日他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没说。
  ***
  军报一封接一封递到中军帐,粮仓见底,若再无援粮,别说守城,这上万人能不能活着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卫清禾一连几日不眠不休摸清了粮道的底细。
  朝廷与各州府调的粮全都卡在了江西,那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南昌的粮道攥得死死的。
  薛淑玉带着银子在南昌跑了五日,上下打点,该送的礼送了,该说的话说了,可那几个管粮道的头目就是不给过,今日说河道淤塞,明日说人手不够,后日干脆闭门不见,连理由都懒得编。
  薛淑玉急得嘴角起泡,最后一封急信送到南无歇案头: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卡着,银子送不进去,人也见不着。
  南无歇看完信,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随即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长夜未央,八百精锐自南疆大营开拔。
  马蹄踏碎寒霜,一路向北,八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撕开南昌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匹纯黑色的马冲在尖端,它的身后跟着大批铁蹄,扬起强壮浓烈的烟,震得地面都在抖,马上众人沉默而坚定,八百人的队伍跑出了兵强马壮的气势,所有人的目光都犹如不灭的火焰,他们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二十里,十五里,距离还剩十里之时,埋伏在路边的林子里骤然爆发!
  两侧山坡上突然站起黑压压的人影,箭雨铺天盖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进队伍里,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散开!”南无歇的声音压过箭雨,“别停!冲过去!”
  说罢,只见他一跃而起踩在了马鞍之上,随即伏低身子蹲下,从背后捞了一把。
  弦被拉得发出绷紧到极致的嗡鸣,霎时间箭飞了出去,南无歇片刻不等,再捞,再拉,再射。
  八百骑见状瞬间分成两股,贴着官道两侧掩护着疾驰而行的首匹战马往前冲,边冲边同他们的首领一起拉弓回射。
  林子里传来惨叫,有人倒下去,可更多的箭还是从里头射出来。
  混乱的马蹄带起直冲云霄的尘暴,烟尘之中,一骑单杀出一道影,南无歇伏低身子,箭从头顶嗖嗖掠过,擦着他耳边带出一道血痕,马上的人丝毫不惧,一跃而起后翻躲过致命一箭,随后便稳稳落回鞍上。
  夹马腹,冲。
  冲至五里处,官道两侧的枯草里突然绷起无数道绳索,绷得什紧,藏在马蹄扬起的尘土后面根本看不见。
  最前面几匹马躲闪不及,前蹄绊进去,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狠狠砸在地上。
  “绊马索!”
  可来不及了,后面的人勒不住马,一匹接一匹撞上去,惨叫声在官道上炸开,人仰马翻。
  两侧林子里立刻冲出人来,无声提刀,幽灵般朝那些摔落马下的将士扑了过去。
  南无歇的马也绊上了,马儿前腿一软,整个往前一栽。
  兔起鹘落间南无歇从马背上奋力弹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时已经抽刀在手。
  猎杀中心在这里,大批杀手朝他扑来,黑暗中那些索命之徒扬起嚣张的灰尘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南无歇这里。
  他没停步,他直接迎了上去!
  刀劈下来时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数柄长刀往下使力想把他压垮,南无歇不退,咬牙往前顶了一步,刀锋贴着刀锋滑过去,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两双眼睛对上。
  离得太近了,在转瞬即逝的火星之下南无歇看清了那人眼里的无惧,也能看清黑色瞳孔里照映出的自己脸上的血正在往下淌。
  “啪。”一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刀锋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他咬牙往前逼,那人扛不住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而就这半步,南无歇的刀已经捅了进去。
  从胸骨进去,直插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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